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遁伦与瑜伽论记 ​

《瑜伽师地论》一百卷,是唯识学的根本大论。玄奘贞观二十一年(647)开译,二十二年译毕。此后唐人为它作注的不下二三十家,而完整传到今天的只有三部:窥基《瑜伽师地论略纂》十六卷,只注到第六十六卷;清素《瑜伽师地论义演》四十卷,今存二十二卷;再就是遁伦《瑜伽论记》,二十四卷、每卷分上下共四十八分卷,从头到尾注完一百卷,一字不缺。

"完整"这两个字,看起来只是版本学上的运气,其实决定了这部书今天的研究方式——它不只是一部注疏,而是研究唐初唯识学不可绕开的一座资料库。以下几点,是近年学界真正在这部书里读出来的东西。

一、它保存了一批本身已经失传的注解者 ​

唐代注《瑜伽师地论》的二三十家,绝大多数原书都不存在了:景师、泰师、备师、范师(玄范)、光师、灵雋师……这些名字,今天只能通过《瑜伽论记》的转引才看得到片段。遁伦的做法是逐段列出各家说法,标"某师云""某师解云",不合并、不裁断,所以他转引的每一段文字,都相当于替这些失传的书保留了一小块残片。

这里边分量最重的一个案例是圆测(测师)。圆测是玄奘门下与窥基齐名的唯识学者,他注《成唯识论》的《成唯识论疏》原书早已亡佚,学界只能靠后人的转引去拼凑他的观点;他现存的完整著作,实际上只有《解深密经疏》(且末卷已佚,靠藏译本补全)。而圆测对《瑜伽师地论》本身的逐段解释——不是对《解深密经》,是对《瑜伽师地论》——除了《瑜伽论记》里的"测师云",再没有别的地方能看到。换句话说,遁伦转引的"测师"这部分,是今天认识圆测唯识学思想的一个独立、且唯一的窗口。

二、它记录了一场唐代唯识学内部的路线之争,痕迹却留在了对手的阵营里 ​

窥基一系被后世称为"新译"唯识——完全依据玄奘从印度新译回来的护法一系论著建立体系;而在玄奘之前,中国已经有真谛译出的《摄大乘论》等"旧译"唯识流传了一百多年,形成了所谓"摄论学派"。按通常的叙述,玄奘新译一出,摄论旧说应当迅速让位。

日本学者水谷(林)香奈在2015年发表的专题论文《道倫(遁倫)集撰『瑜伽論記』について——基撰『瑜伽師地論略纂』との関係から》里,通过比对《瑜伽论记》与窥基《略纂》的对应段落,指出遁伦书中留有相当分量的摄论学派痕迹——也就是说,即便是在玄奘、窥基这一"新译"阵营内部编成的注疏里,旧译摄论一系的解释思路仍然被认真地摆在台面上讨论、甚至被采用,并没有被新译体系彻底覆盖。这个发现的意义在于:新旧唯识在中国的过渡,不是一次干净利落的换代,而是有相当长一段时间两套解释框架并行博弈的。《瑜伽论记》恰好是记录这段博弈过程的少数第一手材料之一。

三、他是新罗人,而这个身份牵连着一整片被忽视的学术网络 ​

遁伦的籍贯是新罗,这一点中日韩经录没有分歧。放在孤立的传记视角里,这只是一个国籍标签;但放进学界近年讨论的"新罗唯识学"(Yogācāra Studies of Silla)这个框架里,分量就不一样了。

圆测是新罗人,圆测的弟子道证是新罗人,道证的弟子太贤——号"海东瑜伽之祖"——也是新罗人。终圆测一生,新罗王数次召他归国讲学,都被武则天留下未准;但他留在长安讲学、注疏、带弟子这件事本身,使得终南山下的唯识学脉,长期由一条新罗僧侣的师承线在支撑。遁伦虽不属这一支的直系传承,但他的书里除了转引景、泰、备、基这几位汉地大家,还大量引用顺憬、玄法师、灵雋师等新罗僧人的意见,并且在个别关键处——比如辨析阿摩罗识与第八识关系这样的核心问题时——最后采信的是新罗元晓的说法,而不是窥基的。

这说明,唐代长安的唯识学圈子,从来不是一个单纯的"汉地传统",而是一个汉、罗僧侣共同参与、彼此激辩的共同体。杨白衣1984年的论文《新羅の學僧道(遁)倫の『瑜伽師地論記』の硏究》,正是把遁伦放在这整片新罗学僧的网络里去定位的。《瑜伽论记》因此不只是一部唯识学注疏,也是七、八世纪东亚佛教跨海交流的一份第一手证词。

四、它至今仍被学者当作"案发现场"来重新勘验 ​

上面说的都是宏观定位,落到具体研究操作层面,《瑜伽论记》真正被使用的方式,是学者拿着一个具体的教理疑难,回到遁伦转引的诸师异说里,重新审一遍案。

一个很典型的例子:菩萨"断烦恼"和"入地"(登上菩萨初地)这两件事,谁先谁后?这是唯识学修行位次理论里一个精细而聚讼已久的问题。日本学者吉田道興有一篇专题论文,专门梳理《瑜伽论记》里"远法师"与"融法师"两家对这个问题给出的、彼此不同的解答,并且指出现代唯识学重镇胜又俊教也曾就同一段文字给出过自己的解读。也就是说,这不是一段被读过一次就搁置的史料,而是不同时代的学者反复回来、各自重新解释的一个"未结案"的问题——而案发现场,只有《瑜伽论记》这一处。

五、怎么读这部书 ​

《瑜伽论记》是注疏,不含论本原文,脱离《瑜伽师地论》去读会完全悬空,所以第一条建议是备一部论本对照,读到哪一分卷,就翻开对应的论本卷次。四十八分卷与论本一百卷的对应关系,在每一分卷的标题下都有小注,如"卷第一之上(论本第一卷)""卷第二之上(论本第四至第六卷)"。

第二条建议是与窥基《略纂》对读。《略纂》是基师一家之言,简明而有主张;《论记》是众家之说,繁富而少断语,两部互补。到第六十六卷之后《略纂》就没有了,那时只能靠《论记》。

第三条建议是不必从头顺读。全书篇幅极大,原文近八十二万字,若为通读义理,可以先取本地分中五识身相应地、意地、有寻有伺等三地这几段;若为查考某个具体问题,直接按论本卷次定位即可。

六、关于这个系列 ​

本站将以白话译释的方式,把《瑜伽论记》全书逐段译出。

体例是:按四十八分卷编号,编号补零到两位,01 为卷第一之上,02 为卷第一之下,依此类推至 48 为卷第二十四之下。每一分卷视篇幅切为二至四篇,每篇篇幅不设硬性字数上限,以科段自然分节而不按字数硬切——遇到义理紧密、须要仔细展开的段落(如真实义品这样的核心部分),会优先保证讲透,而不是控制篇幅。

译文力求逐句译出,不作删略。诸师异说一律各自成段,用"某师讲""某师解释说"起头,不合并、不裁断,保持遁伦并列诸家的原貌。梵语音译名词照录原名并出注释,不强行寻找现代对应词。有确据的字讹随文括注,无确据的照录不注。

《大正藏》录文本身有若干讹字与脱文,译释中遇到会随处标出。读者若发现译文与原文有出入,欢迎指正。


参考资料:水谷(林)香奈〈道倫(遁倫)集撰『瑜伽論記』について——基撰『瑜伽師地論略纂』との関係から〉,《印度學佛教學研究》64卷1号(2015);杨白衣〈新羅の學僧道(遁)倫の『瑜伽師地論記』の硏究〉,《东洋学术研究》(1984);吉田道興〈『瑜伽論記』唯識論者考——特に遠法師と融法師の断結をめぐって〉,《印度學佛教學研究》28卷2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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