瑜伽论记白话译释（一百八十三）

摄抉择分五识身相应地意地之二·名色分别色门第二"微细"门：三种微细、极微五相（分别建立、差别建立、独立建立、助伴建立、无分建立）、五眼对极微有见不见、破外道邪执五相、假折建立极微五种殊胜利益
唐　遁伦　集撰

编者按："物"门译毕之后，本篇接着译释色门十门之中的第二门"微细"。这一门先正说三种"微细"的含义与极微的五重体相建立道理，再以五眼（肉眼、天眼、慧眼、法眼、佛眼）辨明谁能真正"见"到极微，随后转入破斥外道（主要是胜论派吠世师迦与说一切有部萨婆多）关于极微的五种邪执，最后说明大乘教人以"假想分折"观修极微，能获得五种殊胜的修行利益。这一门与上一门"物"所论"不立实有极微"一脉相承，是唯识学色法理论最具思辨性格的部分之一。

一、微细门总说：三分——正义、破执、辨利

第二门"微细"，共分三段：第一，辨明正确的义理；第二，破斥外道的邪执；第三，辨明观修的殊胜利益。第一段之中又分三层：先解释三种"微细"，次解释极微的五重体相，再说明五眼对极微有见、有不见的差别。

二、三种微细：假想微细、种类微细、色无色界微细

第一种"微细"，是"极微色"。景法师解释道：这是意识以假想的方式，把种种色法层层分折而形成的"极微"概念，并不是说大乘承认实有一个细小的极微之体独立存在。基法师补充说：正如《对法论》所说，把"极略色"与"极迥色"合并，作为"定俱色"之问的对象——那是依所碍、能碍的不同而分为两种，与此处所说并不矛盾。至于那种"遍计所起色"，是由第六意识计度攀缘而生的——那么，应当一切心、心所都有各自的"遍计所起"，此处唯独说"色"，是因为色法明了、容易把握，所以特别提及，并非说其他无色之法就没有这层道理。

第二种是"种类微细"。景法师解释道：风的体性没有质碍，所到之处也没有障碍，"中有"（中阴身）也是同样的道理——在十方世界之中寻求受生之处，去时没有任何障碍，即便是山石也能直接穿越而过。基法师补充说：这就是"粗色的种类"吗？如果说这一处（中阴）之中存在，那么这一现象与"中有"便是同一种类的缘故。

第三种"微细"，是指色界、无色界诸色。论文说色界、无色界的色法有两种，叫作"自在转"：一是由自在的定心所观照而成，二是由与自在定相应的业力感召所得的报色，也同样叫作"心自在转"；无色界则唯独有定心所显现的部分，叫作"自在转"。

论文所引经中说"有等心诸天"等语，三藏法师解释道：这里所引的经文，只是要证明色界的报色，所以称这色法为"自在转"——这是指净居天的天众，叫作"等心诸天"：那些天众来到佛陀面前听法，身长一万六千由旬，却每一位都能安住在一根毫毛末端那样大小的空间之内，彼此的身体互相涉入而毫无妨碍，就像灯光彼此不相障碍一样；也如同无边身菩萨立于极小之物旁边一样；也可以说，五净居天之上有十地菩萨的受生之处，同样叫作"等心天"——因为他们的心已经对色法获得了自在，想小便能小、想大便能大，能随其所止的处所而变化，就像针锥尖端那样细微。泰法师补充说：由于修习"平等"之观，没有自、他的分别，也没有大、小的分别，所以叫作"等心天"；由于长久修习没有大小分别，所以能安住在一根毫毛那样大小的空间之内；由于长久修习没有彼此的分别，所以彼此互相之间毫无妨碍。

三、极微五相：分别、差别、独立、助伴、无分五重建立

以下略说极微的五种体相，详细的内容见于本地分第三卷。

第一，"分别建立"，论文说到"乃至无生灭等"，这是说极微的体相是可以了知的，但要问：依什么法来辨明它"生灭""无生灭"的道理？这与外道胜论派（吠世师）所说不同——他们主张，在劫初之时，从父、母二种常住的极微，生出一个"子微"，包裹在父、母二微之中；此后又从这两个继续生出一个更粗大的极微，包裹前面两个，如此辗转相因，最终形成大千世界；又如《毗昙》所说，七个极微合成一个阿耨色，七个阿耨色合成一个铜尘等等，乃至以七的七次方相合、以"六包裹一"，集成大地、山岳等等。今说要破斥这两种主张，说明内外一切色法，都是酬答业力而生起的，无论大小，都是"一物"顿然生起，并非由细微聚合而成。

第二，"差别建立"，论文说"略说极微有十五种等"，景法师解释道：这是借助十五种色法，以假想分折的方式辨明极微：法处所摄的色法共有五种，唯独"定自在所生色"这一种是实有，也可以假想分折；其余四种都不是实有——即"极略色"（假想分析有对碍的色法，直到最细微处，成为"极微""极迥色"，这是假想分析空界之色）；"无表色"（是由"思"心所种子假立而成）；"遍计所执影像色"（这是眼识生起之后，意识追随攀缘所生的影像，而不是像见到自己面容那样、变现出真实的相分，只是相似于那种色的类别，实际上并非真实的色法，所以也不算是实有——又，意识攀缘五根以及五尘所变现的相分，仍应归属根、尘所摄，而不属于法处所摄；也可以说，意识分别十一种色法所显现的影像，都属于法处所摄的遍计所起）。

基法师补充说：这里所说"法处"，是就普遍性的真实法而言的；如果是这样，那么色等法之中也有假法的成分，应当同样归属法处才对——又，触处所造之色全部都是假有，为什么不普遍这样说呢？意思是说：并非如此，因为色、香、味等是可以真正受用的，而法处之中其余的假法则不能真正取用——色等诸法之中虽然也有假有的成分，但相应的识（前五识）仍然是各别攀缘（色、声等），只有第六识才攀缘法处这一层假法，所以并不算颠倒；又，因为是"俱生"（与根俱起）的缘故，也不能类比；又，触处如果与大种一同而生，也应当简别于法处，因为情形不同，所以不再论及。

第三，"独立建立"，论文说"谓事极微，建立自相故"，景法师解释道：其实并没有一个独立生起的极微存在，只是就"觉慧"（能觉知的智慧）而假想分折诸色，各自的自性有所不同，因此叫作"独立"；也可以说，就像外在的光明、宝珠所发出的光辉，脱离本体而单独生起，这也叫作"独立"。泰法师补充说：四尘共聚为一处，各自的自相有所不同，所以叫作"独立"；因为极其微细、难以分辨，所以说是"事微，助伴"。

第四，"助伴建立"，论文说"谓聚极微等"，这一段正是要说明色法"同处不相离"的体性。以下以问答的方式加以辨析："何因缘故……至不相舍离者"，这是设一诘难：凡是有质碍的法，有一便不能有第二，为什么一个极微的地大所在之处，还能容纳其他极微呢？这是第一重诘难。如果一个极微所在之处能够容纳其他极微而彼此不相妨碍，那岂不是和心、道这类无碍之法一样了吗？为什么不能说它具有"无对"（无质碍）的性质呢？这是第二重诘难。

回答之中，先解答第一重诘难："随顺转故……至不相妨碍者"，是说，诸色之中，凡是彼此相违的，各自依所在的处所而言，只能有一而不能有二；但如果彼此相随顺，那么一处之中便可以容纳多种色法。又，正是由于这样一种"种类之业"的增上力所感召，才这样生起。这是说，由于业力的缘故，在同一尘境之处，能够容纳多种极微。怎么知道确实有多种呢？因为一切色聚，都是一切色根共同受用的对象——在一切色聚之中，只取其中最细小的一份，也同时具备种种尘境：眼睛能见到它的色，鼻子能嗅到它的香，舌头能尝到它的味，身体能觉察到它的触，正是这个道理。以下反过来诘难的部分，依此可以类推理解。

又，"又有诸色"以下，是回应第二重"无对"的诘难：有些情形之下，在同一处所也会彼此妨碍——比如两种地大极微、两种色、两种香、两种触，凡是性质相同的尘境，必定不能互相容纳；有些情形之下，在同一处所则不相妨碍——比如地大与四尘各只有一份，便不相妨碍，就如同"中有"之色一样，比喻中阴身在寻求受生之处时，即便是石山也能直接穿越而毫无障碍；如果中阴身与它所遇到的境界性质相违，比如要进入母胎而不能穿过，那便说明确实存在质碍。

第五，"无分建立"，正如本地分第三卷所说："并非极微之外，还能找到更细微的部分"等等。

四、五眼取微：肉眼天眼不见极微，慧法佛三眼之体辨析

以下是第三段，说明五眼（肉眼、天眼、慧眼、法眼、佛眼）对不同的五种极微，有见、有不见的差别。基法师解释道：肉眼、天眼是依托光明、黑暗（能否照见）而生起作用的，所以不能见到极微。

慧眼、法眼、佛眼这三眼，各自以什么为体呢？三藏法师说：慧眼攀缘"空"（真如空性），法眼攀缘"有"（世俗诸法），二者都属于后得智所摄；至于佛眼，是否须要另外具备独立的体性呢？所以以"无分别智"作为佛眼之体，这与肉眼不同——因为佛眼要到证得佛果之时才能真正成立。既然如此，这一智慧攀缘"真如"，又怎能攀缘"极微"呢？既然慧眼攀缘"空"，又怎能攀缘极微呢？意思是说，这是攀缘极微的"空性"，所以也可以说是攀缘极微；既然如此，这一智慧也同时攀缘极微的"真如"，所以无分别智也能够攀缘极微——正是以无分别智作为佛眼的所缘之体。

三藏法师又说：佛眼，其实就是法眼攀缘"有"这一层含义的眼。又有一种解释认为这样并不妥当：虽然的确须要另外分别慧眼攀缘"理"（真如），也就是"正体智"；法眼攀缘空、有二者，也就是"后得智"；佛眼则总摄前面二者而成为佛眼。怎么知道这一点呢？正如《对法论》所说，真如唯独是圣者慧眼所对的境界，可知慧眼正是攀缘真如的。既然如此，经中又说"证得法眼淨"，那么法眼应当攀缘"理"（真如）才对。意思是说，这里只是说"淨"，所以是攀缘真如——"法"这一名相通用广泛，所以这是无漏的"法眼"，而并非五眼之中特指的那个"法眼"。

既然如此，为什么此卷下文末尾又说，圣者的慧眼能见一切色法，无论远近等等？意思是说，这其实是"法眼"的异名，只是以"慧"为体，所以才叫作"慧眼"，而并非五眼之中特指的那个"慧眼"——在"因位"叫作"慧""法"，在"果位"则统称为"佛"，就作用而言，分离来说有三眼，"佛眼"本身也同时具足前面三种；这正如《大智度论》自己所解释的那样，这才是了义之说。

景法师则提出三种解释：其一，慧眼观照"空"，法眼观照"有"，这二者都是观照"安立谛"（世俗谛）；佛眼则观照"非空非有"的"非安立谛"（胜义谛）。其二，依卷五十所说，"大悲"叫作"佛眼"，也就是"法眼"到了佛位便称为"佛眼"。其三，就是前面所说的四眼（肉、天、慧、法），到达佛的究竟果位，便统统叫作"佛眼"，正如《大智度论》所说。以上三段，总的来说，是第一段"辨明正义"的全部内容，至此正义部分译毕。

五、破邪执：五种外道邪执与大乘的破斥

以下是破斥外道邪执的部分，先总设问答，后依次列举五种邪执。第一句问答之中说"犹如水滴不至极微，又云及喻水滴至小微色即不然者"，这是就五种外道邪执之中而言的。

泰法师解释道：前三种是萨婆多部（说一切有部）的主张，第四种是经部、上座部等的主张——他们认为，所造的色聚，是在四大种极微的范围之内积集而住、彼此相互涉入——因为主张有另外独立的极微存在，所以与大乘不同；因为主张彼此涉入，所以又与萨婆多部不同。第五种是外道的主张。

基法师补充说：第一种是说，萨婆多部认为极微虽然不能单独安住，但在诸色聚之中，仍然存在极微各自的自性——这正是要破斥说一切有部，同时兼破胜论派（吠世迦）。第二种是说极微"有生有灭"——这正是说一切有部的主张；而胜论派认为父、母极微是常住的，其余则是无常，此处也一并加以破斥。第三种正是胜论派（吠世史迦）的主张——他们认为，劫初之时，父、母极微在空劫之中散布各处，到成劫之时，父、母极微和合而生出"子微"，叫作"合"。第四种正是说一切有部的主张——因为他们认为极微积集而成色聚；这也可以说是正量部的主张——正量部认为没有"邻虚"（最小单位）这种积集的情况。第五种是胜论派的主张——认为父、母极微和合而生出种种粗大的色聚，因为极微本身没有实体，正因为没有实体，所以没有生灭，没有生灭，所以没有合、散，不能说色聚是从极微而生等等。依这样的道理，前面所说的五种执著都是不合道理的。

测法师补充说：正如《佛本行经》所说，如来尚未成道之时，向安陀偈的算术老师请教算法，问道："阎浮提之中共有多少极微？"算术师回答说："这是算数所不能说尽的。"又问："由多少'犍陀罗'（微尘单位）积成？"算术师回答说："这同样是说不尽的。"如果是这样，那就再没有什么可学的了。又，《法华经》说，"经过微尘数的世界"；《不可思议经》说，"一切世界摄入一粒微尘"——圣教既然如此说，为什么又说"没有极微"呢？回答是：经典是就意识所变现的相分极微而说"有"的，论典则是就本来真实的法体而说"无"的，二者其实并不矛盾。

六、假折建立极微五种殊胜利益：从破常执到断法执

以下是第三段，说明以假想分折的方式建立极微观，能获得五种殊胜的利益。基法师解释道：第一，能够破除"常"执的殊胜利益，从而澄清"无常"的道理；第二，由于知道诸法无常，便不再执著"我""我所"；第三，既然没有"我"的执著，与此俱起的"我慢"也随之能够断灭；第四，断除见执、我慢之后，对那些境界便不再生起种种烦恼，能够伏使它们不再现起；第五，由于伏住种种烦恼，对境界便不再执取其相状，从而能够进一步破除"法执"。这五种殊胜的利益，各自能够成就不同的修行人，依此类推便可以理解。

三藏法师说：第一种利益属于"空门"，中间三种属于"无愿门"，最后一种属于"无相门"。这里有人问：为什么第二种"破我"却说是"无愿"呢？如今另有一种解释：前两种属于"空"门（"空行"所摄的"空""无我"二行），中间两种属于"无愿门"。景法师则说：前三种属于"空"，接下来一种属于"无愿"，最后一种属于"无相"。

以上便是色门十门之中第二门"微细"的全部内容，至此译毕。

下一篇将进入十门中第三门"生起"，辨析色法生起的道理，敬请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