瑜伽论记白话译释（一百六十九）

卷第十三之上末（论本第五十一卷末）——摄抉择分十门抉择之第二门"辨识身遍知"：贪离贪等十对心、过患有疫等四相、无譬喻性；第三门"辨二善巧差别"：心善巧与知心转善巧差别、清净得失、四念住通难释疑、三解脱门与六正行、二施二受之喻
唐　遁伦　集撰

编者按：心意识门译毕之后，这一篇接着译出摄抉择分五识身、意地十门抉择当中的第二、第三两门，篇幅不算长，却各有精彩之处：第二门辨"识身遍知"，讲的是如何以十对相反的心念，遍知自己心念的贪或离贪、染或净；第三门辨"二善巧差别"，其中引《解深密经》"四念住唯观于心"这段密意公案，以及三解脱门、六正行、"二施二受"的譬喻，都是修行论上颇具实践指导意义的段落。

一、第二门：辨识身遍知——十对相反心念与过患四相

论文进入摄抉择分第二门"辨识身遍知"。遁伦说，这一门先陈述前贤旧说，再正面辨析。辨析当中，先有一番问答，开列出三种"业"（作用），再依这三种业逐一辨析，最后总结说明修习的殊胜利益。

**第一相：十对相反心念。**先设问、再解答、最后总结。解答当中，先辨"贪"与"离贪"这一对，再类推出其余九对：瞋与离瞋、痴与离痴、下劣与非下劣、掉举与非掉举、寂静与不寂静、散乱与非散乱、应修与不应修、解脱与不解脱、放逸与不放逸。这十对心念，正是修行人借以时时检点、遍知自身心念状态的十面镜子——每一面镜子都由"染"与"净"两端构成，学人若能在念念之间照见自己此刻的心究竟落在哪一端，便是所谓"识身遍知"最基本的功夫。

**第二相：过患四相，有疫、有横、有灾、有恼。**先牒前起后，再正面辨析：先辨明贪等染污心所带来的过患，再说明正因为有这些过患，所以才有"疫""横""灾""恼"这四种恶果。景法师解释："由贪现被杀缚"，这是现世就能招致的罪，称为"现法罪"；"由贪堕恶道"，这是来世才招致的罪，称为"后法罪"。四相当中，"有疫"属于现法罪，"有横"属于后法罪，"有灾"则兼通现、后二法之罪，"有恼"则是指身心忧苦的状态。

基师则给出更细致的对应："疫"等四种，正如三藏所说，前三种（疫、横、灾）是"三害"，第四种（恼）是心中忧苦；也可以说，前三是罪，第四是心忧苦。遁伦又补充了另一种更精细的八相四相分类方式：或以初一为三害、其下三为三罪；或以初三为三害、后一为三罪——这几种配法虽然细节有出入，但大意都是把"外在的祸患"与"内心的忧苦"分开来看，说明贪等染污心不但招感外在的灾害，还必定伴随内心的煎熬不安。

**第三相：**遁伦说这一相义理明白，不再赘述。

以下"由此因缘"一句起，总结这一门修习的殊胜利益。论文说"无譬喻性"，这是要说明"心"的运转极为迅疾，简直难以用任何譬喻来形容清楚——正因如此，才更需要借助前面那十对、四相这样精细的检点方法，时时观照自心，才不至于被心念的迅疾流转所蒙蔽。

二、第三门：辨二善巧差别——心善巧与知心转善巧

进入第三门"辨二善巧差别"，共分四段：一是说明"二种善巧"，二是说明清净心修习、染污心失坏各自的得失，三是用问答通释一种表面矛盾的诘难，四是引经加以解释印证。

**第一段：二种善巧。**景法师解释：以"如理心"了知遍计所执本来无相，证得那个真如，这称为"心善巧"；以"如量智"了知依他起、染净等法都是从因缘辗转生起的，这称为"知心转善巧差别"。

基师的解释更为细密：依"遍计所执"这一层，本来无来无去、自性涅槃，缘着这个真如法性、以无有能所对待的智慧如实证知的心，才称为"善巧"——因为它不依"依他起"等法而立，所以称为"差别"（与依他起法的观照方式有别）。至于缘"三性"（遍计、依他、圆成）之心，这里的"依他起"法并不是完全没有的法，观照了知它是依因缘和合而起的心，称为"心转"；能够如实了知而不再生起遍计执著的，称为"善巧"；这种观照方式，与前面单纯证真如的观照方式不同，所以称为"差别"。

基师又提出另一种解释：依他起法本身并非真实存有，只是"似有"（看似存在而实无自性）、是假借施设而有；一旦断除了对这层法的执著，便证得真如，这称为"心转善巧"——"转"的意思就是"灭"，证真如之心，能够灭除依他起、遍计所执之相；因为遍计所执本身性体是"无"，观照的对象只有"依他起"，而不是遍计所执本身可以被"断除"（因为它本来就不存在，谈不上断）——若不能证真如，就只能称为"心善巧"，还算不上真正的"知心转善巧差别"。

**第二段：清净心得失。**论文说"于果安乐"，是指证得菩提、涅槃这层果德；"于因自在"，是指令心已生欢喜、不再贪著放逸；又正因为前面这层熏修之心的缘故，到证果之时便能究竟安乐，在因地当中，也能够自在地制御三性（善、不善、无记）之心，不受其所转。

**第三段：问答通释诘难。**景法师解释这里的诘难所在：论主前面正在辨析如何善巧修心，就像世尊所说"唯当于心，深善勇猛，如理观察"，这句经文正与前文相顺；但另外依着其他经典所说的"四念住"，则说"要当于身住身修观，乃至于法住法修观"——这是说要遍观身、受、心、法四个方面，与前面"唯当于心"的说法，岂不是彼此相违？所以要问：这里到底有什么"密意"？

回答是：这是为了显明"四念住其实唯独是观心"，总答前面所引的经文——经文虽然泛泛地举出了身、受、心、法四者，但真实的用意，唯独在于观心。下文再逐一分别说明：所谓"观心执受"，就是观照那被色身所执受的心，因此称为"观身"；所谓"观心领纳"，就是观照心王能够领纳外境这层义理，这就称为"观心王";所谓"（心的）了别"，称为"观于心"；所谓"观心染净"，就是观照心王染污或清净这层义理，这就称为"观法"。"唯为观察"以下，是总结、会通经中真正的旨趣——四念住看似分身、受、心、法四门，实则四门统统归结到"观心"这一根本上。

基师补充：这里的说法，唯独是要破除对"乐、净、常、我"这四种颠倒的执著之心——因为众生对外境、外法起著"实有""清净"等种种颠倒之见。有人说"观心念住"只能得到"境"，遁伦提醒：这里前面说"识身遍知"，是遍观各种心念；此处又说"唯当于心，深善勇猛"，正因两处说法侧重不同，才产生了这个诘难。又，这里所说的"四倒"，与前面所说相同：论中第八卷说，"戒取"是"乐倒"，"见取"是"净倒"，"边见"的一小部分是"常倒"，"我见"则是"我倒"。《显扬圣教论》也说，四种颠倒本质上都可以总摄为"见"的颠倒，所以都是就"心"而说，都需要靠观心来对治。

**第四段：引经解释。**这里引了两部经文来印证。

第一段引文："住三种住，行六正行，于大师教多有所作。"论文接着以"谓住……"这几个字，逐一解释这段经文。

景法师解释三种"住"：解脱住——三乘（声闻、独觉、菩萨）所证的菩提、涅槃，离系缚，称为"解脱"，以智慧证得的时候，称为"住解脱住"。解脱门住——即空、无相、无愿三解脱门。若约"安立谛门"（依四谛安立而修）来说三解脱：观"空、无我"这两种行相，称为"空解脱"；观苦谛的"苦、无常"二行、集谛的四行，共称为"无愿"；观灭谛的四行，称为"无相"。若约"非安立谛"（不依名言安立、直观真如）来说，一个真如具足三层含义：离开人、法二执，这就是"空门"；离开十种相状，称为"无相门"；离开分别、希求之境，称为"无愿门"——一念证智证得真如的时候，虽然本质只是一念，但按照义理的不同侧面，可以说它同时具足三种解脱。基师补充说，正如《显扬圣教论》第二卷所说：如果说"空等不空修"，这是通于闻、思、修三慧，也通于有漏、无漏；如果只说"空等三摩地"，这是唯独"修所生慧"，通于有漏、无漏；如果说"空等解脱门"，这就唯独是无漏的修慧了——现在这里所说的三解脱门，唯独是"入见谛"的无漏境界，下文"六正行"相摄当中，正是见道、修道二道所摄的内容。能引解脱门法住——指的是十种方便，在见道之前的阶位。另一种解释是："解脱住"，安住于涅槃灭谛；"解脱门住"，即道谛，涅槃正是依靠这道谛才得以显现，所以称为"门"；"能引解脱门法住"，则是指地前有漏的三慧，能够引生见谛等阶位当中的道谛，最终显发涅槃灭谛。

接着解释"六正行"。景法师说："行无间行"，是闻慧——闻慧是亲自依教而起的，所以称为"无间行"。"行善受思惟行"，是思慧的行持。"行修所引善根生起行"，是有漏修慧的行持——这三种慧行，正是收摄前面"住能引解脱门法住"这一层，因为它们同属三乘见道之前的方便行。"行离诸爱味简择谛行"，是指处在三乘"无相""有相"两种见道当中，远离一切爱著之味、简择安立谛与非安立谛——这一行与下一行**"行即于此无增上慢行"，都是就着已经修习三乘修道、已得见道、如今得修道而言，正是要除去"未得谓得"的增上慢——这两行正收摄前面"住解脱门住"，因为它们同属见、修二道。"行正清净受用行"**，则是三乘无学的行持——远离一切染污，称为"清净"；证得涅槃之乐，称为"受用"——这一行正收摄前面"住解脱住"，因为体性相同。

基师的解释大体相同，只是细节略有不同："无间行"，即七方便当中的"无间道"修行；"善受思惟"，即见道无间道修完之后，证得无漏，所以称为"善受"；"修所引善起"，则是修道——依托修道的善根而起，在修道当中断除三界的贪欲：离开色、欲界的贪欲，称为"简择谛行"（缘谛理而简择）；离开无色界的贪欲，称为"无增上慢行"——就像那些误以为自己已证阿罗汉果的"增上慢比丘"，其实只是证得第四禅一样，这里是说，真正离开无色界贪欲、证得无漏，才不会生起这类增上慢，对已经离开色界贪欲这件事，也不生起增上慢——这些都属于修道的范畴，只是按同一界地之内烦恼断除程度的深浅而分别立名，与景法师的解释角度略有不同。最后证得无学果时，称为"正净行"，因为证得了"六恒住法"（阿罗汉恒常安住的六种功德）。基师又说，前面解脱住的三种，也可以依次相配：第一（解脱住）对应后面第三（正清净受用行），中间四种（解脱门住相关）对应第二（离诸爱味、无增上慢二行），第六（正清净受用行）对应第一（解脱住）——这是就着修行程度不断增上而言；也可以说，后五种（无间、善受、修所引、简择谛、无增上慢）总的都归属于前面两种（解脱门住、能引解脱门法住）。

第二段引文："一受者舍施……二施者舍施……"景法师解释："受者施"，是指像大迦叶尊者那样，依次第行乞食，为贫苦众生带来福利——这是"舍身为田"，接受他人的饮食供养，称为"受者施"；也可以理解为，见到有受施者，自己便随即布施出去，也称为"受者施"。"施者舍施"，则是指施主本人行布施，道理容易理解。

施的果报也有两种：一是"得大财富"——这是最初布施的果报：舍身为田，称为"受者施财"，如此便能在现世获得大财富，因为得到了他人的施物；若说"见有受者即便施与"，这则是在未来世获得大财富。二是"得此等流受用胜解"——这是施者布施之果：由于舍施钱财的缘故，未来还会重新获得更多财富，这称为"得等流"，因此以后能够自用、也能施舍给他人，这称为"受用胜解"。

基师转述三藏的两种解释：一说，正如乞食者的情形，与景法师的第一种解释相同；另一说，是受施者接受了他人的财物之后又转而布施出去，也就是"转施"——法施的情形道理相通。这也是为了破除自己的悭吝，所以能自受用财物，受施者自己又把财物舍施给自己（比如转施给自己的僮仆），这也算是"受者舍施"，因为都是以布施之心为出发点，将来能因此获得财富，反过来自己受用，成为"等流胜解"之果；至于"施与他者"，则能获得大财富。前面两种"施"，正如前面所解释的一样，都能获得大财富作为"异熟果"；而其中悭吝之心一旦转变、能够反过来受用，则称为"等流果"。

以上，摄抉择分五识身、意地十门抉择当中的第二门"辨识身遍知"、第三门"辨二善巧差别"至此全部译毕。下一篇即将进入第四门"证成道理抉择因缘"——这一门篇幅相当可观，先正面论证"过去、未来皆无自体"这一大乘根本教理，再辨析三世之相，又抉择"四缘"（因缘、等无间缘、所缘缘、增上缘）与"十因""二因"的相摄通塞，义理繁密，是唯识学时间观、因果论的核心枢纽所在，将从下一篇开始专文译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