瑜伽论记白话译释（一百五十四）

卷第十二之上（论本第四十八）——住品（四）：诸谛相应增上慧住（第五地）十平等深净心、十四谛；缘起相应增上慧住（第六地）十种平等、十番观缘起、三解脱门
唐　遁伦　集撰

编者按：第五地"诸谛相应增上慧住"，《十地经》称"难胜地"，重点是对四谛的观照从粗到细展开成十四谛；第六地"缘起相应增上慧住"，《十地经》称"现前地"，重点是对缘起法作十种"平等"观照、由此引发空、无相、无愿三解脱门现前。第六地这十种平等，遁伦把旧译《十地经论》的数目和玄奘新译一一对照会通，是全书里"新旧两译比对"用力最深的段落之一，内容极为细密，读者若一时不能尽解，不妨先看结论：这十种平等，讲的都是"一切法本来无相、无生、无成、寂静、离虚妄戏论、离取舍、如幻如化、有无不二"，层层递进，最终导向对缘起的如实观照。

一、诸谛相应增上慧住（第五地）：十平等深净心

诸谛相应增上慧住当中，先问、后解、后总结。解释部分共十段：

第一，修习十种平等意乐，才能进入第五地。经文说"如契经说，应知其相"，正如《十地经》所说：诸佛子，若菩萨已经在第四地把种种行持修习圆满，想要进入第五菩萨地，应当凭借十种平等、深净之心才能进入第五地。是哪十种呢？一是对过去佛法的平等深净心，二是对未来佛法，三是对现在佛法，四是戒净，五是心净，六是除见、疑、悔而得清净，七是道、非道智清净，八是行、断智清净，九是思量一切菩提分法、上上清净，十是化度一切众生、平等深净心。

《十地经论》说，这是对治"胜慢"——所谓十种平等深净心，都同样是念念不退转的心。前一地（第四地）已经说过对治"解法慢"，这一地则说对治"身净分别慢"，详情如那部论广说。解释说：第四地菩萨自认为已经出生在清净殊胜的佛家、已经获得道品的内在清净之法，因而生起"身净"的慢心，这正妨碍了对法身平等之义的理解——如今修习"平等"，正是为了对治这份慢心。这十种心当中，前三种是观照法身、修习平等心，用来遣除前一地"生佛家"的慢心；后七种是遣除对佛家所得自利、利他道分内在之法生起的慢心。

景师、基师等解释说："无等觉"，是说觉悟三世诸佛一切功德、一切法平等——佛是无与伦比的，觉悟这份无与伦比，叫"无等觉"，因为三世诸佛本身即是"三平等"，也就是"无平等"（超越一切等第差别）的意思。"与诸觉等"，指的是接下来六句——随顺诸佛之法、与三世觉者平等为因，所以叫"与诸觉等"。这六种虽然可以合摄为三学：第一句属戒，第二句属定，后四句属慧。虽然分为七种，也就是所谓"七净"：一名戒净，二名定净，三名见净（除身见），四名度疑净（除疑），五名道非道净（除戒取见）——这前五种，大乘、小乘的说法大致相同；后两种名称则有出入：小乘第六叫"行净"，第七叫"行断净"，因为小乘趣向灭尽；大乘第六叫"行断"，第七叫"思量菩提分法上上净"，因为大乘依托这份断惑而寻求更加超胜的境界。这样"七净"其实对应"六平等"，是把"度疑""见"这两种合并为一（因为度疑与见清净是同一层次的平等）。若依修行阶位来分辨：戒、定在见道之前，接下来三种在见道当中，后两种在修道当中。

经文说"超过所余诸有情界"，这正是第十"教化众生净平等深净心"——大悲教化利益众生，超越了声闻、独觉以及一般凡夫等等。这十种当中，前九种是自利，最后一种是利他。经文说"及以诸法如其平等"，正是解释"平等"这个名称——《十地经论》说，因为对"平等"的道理，心得清净，所以叫"平等深净心"。若依测师的解释，经文说"谓无等觉，与诸觉等"，对应经中的前三句，说的是诸佛之法；经文说"及以诸法如其平等"，对应经中后七句，说的是随顺诸佛之法。

二、十四谛：从二谛展开的细密观照

第二段说明"善观谛"，经文说"多分希求智胜性"，是说住在第五地当中，多分希求观察四谛的智慧。经文说"于四圣谛，至应知其相"，依照经文本义有"十四谛"：四种是根本，十种是枝末——枝末其实是解释根本四谛，并非另有别的法体。十谛分别是：一世谛，二第一义谛，三相谛，四差别谛，五说谛，六事谛，七生起谛，八尽无生谛，九入道谛，十菩萨诸地起佛智谛。前两谛就是真、俗二谛；接着四谛名为苦谛，再一谛名为集谛，再一谛名为灭谛，最后两谛名为道谛。前面九种智慧教化的是小乘之人，最后一种智慧教化的是大乘之人——那部经详细说明这些，这里只是简要提示大意。

经文说"依晓悟他，乃至名如此说"，玄奘法师有两种解释：第一句"依晓悟他"，是说用四圣谛教导声闻、缘觉二乘——因为二乘不是佛乘，所以说为"他"；第二句"依自内智"，是说用来教导大乘种姓的众生——大乘种姓的众生正是佛陀自己的乘门，所以叫"依自内智"；第三句"依俱处所"，是说前两者是分别的教法，这一句则是总说的教法——大乘、小乘两类修行人，分别宣说、总说四谛之名，就是这里所说的"此说"。

另有一种解释，认为这三句正对应"三转法轮"："依晓悟他"是示相转——为对方指示四谛，说"这是苦……乃至这是道"；"依自内智"是证相转——说"这苦我已经了知……乃至这道我已经修成"；"依俱处所"是劝转——教诲说"这苦我已经了知，你也应当了知……乃至这道我已经修成，你也应当修成"——因为有这三转，所以说是"此说"，也就是三种行相。

接下来说的是"三藏"：契经就是"经"，调伏（毗奈耶）就是"律"，本母（摩呾理迦）就是"论"——因为有这三藏，所以说"我说四谛名由此说"，加上前面三种合起来共六种。依托现在众苦的自性，就是苦谛；依托未来苦因生起之性，就是集谛；依托苦因断尽、苦果也随之断尽，就是灭谛——即因尽之灭、果尽之灭；依托修习断除苦因苦果的方便之性，就是道谛——像这样解说四谛之名，就叫"如此说"，也就是十种行相。

测师解释说："晓他"，指的是《十地经论》所说"十相智"当中前九种智，是化导小乘的智慧，相对大乘而称"他"；"依自内智"，是最后一种智，相对小乘而称"自"——这两句智慧，就是"十相智"；"依俱处所"，是说四谛智通摄自、他，所以叫"俱"——为这三句设立"两门"智慧。"依于契经"等等，是说这三句智慧是依托三藏教法而说的；"依于现在众苦自性"等等，是说这两门智慧所缘的境界；"如此说"，是说这四谛的道理，不论有佛出世还是无佛出世，性相都是常住不变的真实法，用来分别智慧观照——依据这四谛的差别、开演出十谛，作为教化众生的方便智慧。

三、毁坏诸行、引支世间工巧、受生威力

经文说，善巧于四谛的菩萨，以下第三段说明毁坏一切有为诸行、悲愍有情——用智慧正确破除对诸行的执著：《十地经》说，如实了知一切有为诸行都是虚妄、诈诳、迷惑凡夫的。

经文说"摄受，乃至心支正愿"，是第四句；"及即于彼，乃至皆悉成熟"，是第五句——是说用意乐、正愿来摄持，正念、智慧、修行等等是所要修起的念、慧、惭愧等等——在各种殊胜的德行当中，念、慧是最初的，所以说"念慧为上首"。"诸作意，乃至成熟有情"，是第六句。

经文说"如契经说"以下，第七段说明引发五种世间工巧之业，分两层：先说明引发工巧之业的原因，再作总结。前面共十二句：第一句是总说，后面十一句是分别解释——之所以要善巧于"五明"当中的"世俗书论、印、算、计"等等，是能利益有情。这当中"书"等四种，分别对治四种障碍：第一种是对于当做的事情容易忘失的障碍——凡是取受、给予、寄托付嘱、听闻正法、思量法义、已作未作的事、应作不应作的事，用"书写记录"来对治；第二种是邪见与浅陋智慧的障碍——用因明、声明来对治；第三种是所持有的财物不能守护的障碍——用印契来对治；第四种是取受给予时容易产生疑惑的障碍——用算数来对治："数"，就是一加一为二、二加二为四这样计算；"算"，是从一到十横列计算，等等。

经文说"其余一切"以下，第八段说明善根清净——"牟婆罗宝"，就是玛瑙宝，前一地在黄金上已经加饰了末尼宝，这一地更进一步加饰了玛瑙宝。经文说"受生多作"以下，第九段说明受生——"珊都史多"，翻译为"喜足"，这就是"摄报果"当中的在家之果，如果生在人中，也有出家之果。经文说"所有威力，当知此说千俱胝数"，这是第十句。

至此，诸谛相应增上慧住（第五地）译毕。

四、缘起相应增上慧住（第六地）：十种平等深净心

缘起相应增上慧住当中，先问、后解、后总结。解释部分共十段：

第一段说明修习十种平等之法圆满、才能进入这一住。如《十地经》所说，应当凭借十种平等之法才能进入第六地，是哪十种呢？一是一切法自性无相平等等等，详情经文广说。这部论说"谓于一切法，由有胜义自性平等性故……乃至有无无二平等性故"等等——旧译《菩萨地持经》用一、二等数目标示名称，这部论则用十一个"故"字，不容易数清楚。姑且依照旧译逐条对应：

第一，旧译"第一义自性平等"，对应这里"由胜义自性无相平等性故"，对应《十地经》第一"一切法自性无相平等"——意思是说，依托胜义之理，一切法本来平等。

第二，旧译"无言说行无相平等"，对应这里"言说造作影像无相平等性故"，对应经文第二"无想平等"——意思是说，一切言说、造作、影像等等，都是由"想"生起的，如今这个相状本来也是没有的，所以叫"无想平等"——从道理上说，本来没有相状，而误以为有，是虚妄生起的。

第三，旧译"无生平等"，对应这里"即由此相自然不生平等性故"，对应经文"无生平等"。景师说：正是前面所说依他起因缘生起之法，没有真正独立、自然而生的自体，所以叫"无生平等"。基师解释说：这里的意思是，正因为这个"心想"本来没有，所以"苦"这个自然生起的东西也是没有的；又，正因为对言说、造作、依他起性的平等本身产生执著，才误以为有一个"自然生"存在——这个所谓的"自然不生"，其实只是因缘所生罢了，所以叫"无生平等""无自然生"。遁伦认为前一种解释更为殊胜。

第四，旧译"因缘不超平等"，对应这里"因亦不生平等性故"，对应经文"无成平等"——这部论又说"自然与因皆不生故"，是双重牒引前两句来引发后文。经文说"无成平等"，疏文说，因为没有真正的"生"，所以也没有"苦"这个自性能够真正成就、显现——三藏法师说："因"是能成就的，"果"是所成就的，如果执著有一个"自在天"之类作为因，可是因既然不能真正产生果，所以叫"不成平等"——因为一切都是从因缘所生的，所谓"自然与因皆不生"，说的正是执著有自然生、或执著有自在天之类作为因来生起万物的说法，都不能真正成立。基师进一步解释说：前面所说的不平等，是说心想造作等等本来没有、苦本来也不是自然生起的——不仅自然不生，如今连"因"也是没有的，所以叫"不成平等"——"自然与因皆不生"，这是同时解释了"果"与"因"都不能真正生起的道理，也就是第三"不生平等"和第四"不成平等"。

第五、第六：旧译"第五毕竟寂灭平等"，对应这里"毕竟本寂平等性故"，对应经文第五"寂静平等"——这里的意思是，杂染之法本来寂静。若依基师的解释，第六是"能照之智"，第五、第六都是就真如而论。三藏法师把"毕竟本寂平等性故"这一句，开为第五、第六两种平等——"寂静平等"和"本净平等"；下文另有一句，单独是第七"平等"。有人问：这两者有什么差别？依照旧译的解释，第五是"离染之因"，因为第四、第三是"离染之果"；如今第六，则是说明离染之后所对治的"能证智"——那么应当如何区分呢？可以说，"毕竟本寂"这句话，同时兼具旧译经文第五"寂静平等"（正是真如本身）和下文"现有体事，能取正智，离诸戏论平等性故"（对应旧译"离诸虚伪平等"，说的正是能证智远离虚伪戏论）两层意思。有人问：旧译的文字这样理解还说得通，可是经文明明说"本净"指的是真如，怎么能说这第六是"正智"呢？回答说：经文其实也是就"正智"照见本自寂静之理而说的，所以叫"本寂"，并不是说"体"本身就叫"本寂"。另有一种解释认为，"现有体事"这一句是经文第七"无戏论平等"，第五、第六"毕竟本寂"如前面所说分开解释，景师的说法也是这样。

第七：旧译"第六离诸虚伪平等"，对应这里"现有体事、能取正智、离诸戏论平等性故"，对应经文第六"本净平等"——这里的意思是说，真如的体相常自清净，所以借着能证之智来显明这一点。

第八：旧译"第七无取舍平等"，对应这里"远离一切取舍造作平等性故"，对应经文第七"一切法无戏论平等"——这里的意思是说，远离能取、所取的分别戏论之相，所以叫"平等"。基师说："远离一切取舍造作平等性故"，也就是"于此烦恼众苦杂染、离系解脱平等性故"，对应旧译第七"取舍平等"，对应经文第八"无取舍平等"——若依经文，是把"毕竟本寂"作为两种殊胜之义，若合为一，就要把这里的"故"字拆开算作两种——虽然如此，这里不依经文的分法，这段话的意思是说，因为烦恼众苦得以解脱，所以一切取舍才能平等。

第九：旧译"第八一切法离平等"，对应这里"即此烦恼众苦杂染离系解脱平等性故"，对应经文第八"一切法无取舍平等故"——这里的意思是说，对染污、清净之法都没有能取、所取的相状，所以叫"平等"。景师说，这一条《十地经》原文其实没有对应。

第十：旧译"第九妄想境界如幻如化平等"，对应这里"分别所执境界自性，如幻化等平等性故"，对应经文第九"一切法如幻、梦、影、响、水中月、镜中像、炎、化平等故"——这里的意思是说，"我"与"我所"其实都不是真实存在的，所以叫"平等"。

第十一：旧译"第十妄想境界有无无二平等"，对应这里"无分别智所行、有无无二平等性故"，对应经文第一（此处经文编号与前顺序略有出入）"一切法有无不二平等故"——意思是说，无论"成"还是"坏"，都没有真实的二元对立相状。

五、缘起相应增上慧住：十番观缘起与三解脱门

经文说，这样，菩萨安住在这一住当中，以下第二段说明觉悟缘起、生起解脱之门——用一切种类的缘起正观来观察了知：如《十地经》所说十番观照因缘集起之法，即所谓：因缘分位次第、一心所摄、自业成就、不相舍离、三道不断、观照先后二际、二苦（生苦、集苦）相集、因缘所生、因缘生灭系缚、随顺有尽之观——详细内容如那部经论广说。

经文说，用一切种类的正观、依托缘起智能够引发空、无相、无愿三解脱门——观照缘起法生灭无常、没有真实自我，所以是"空行"；因为有生灭无常、流转的道理，以及断除生灭之后能证得无为，所以叫"无相行"；因为这一切有漏有为之法深可厌离坏灭、不再生起希求愿望之心，所以叫"无愿"——这就是这里的意思。

由于这样的因缘，以下第三段说明一切邪想不再现行。经文说，菩萨如此善于胜义、乃至一切有为诸法，这是第四段说明方便摄受生死——是说菩萨善于通达真如之理，因而悲愍有情：了知有情为烦恼所系缚、众多因缘和合而生，因此远离对"我""我所"以及种种染污的执著；并不是说离开烦恼、众缘和合之外，另有一个独立存在的"有情"——正因为这样了知，所以菩萨不舍弃生死、也不执著安住于涅槃：为了悲愍有情，不应当永远灭尽一切有为、进入般涅槃，而应当进入生死、教化有情——这正是这里的意思。

经文说"如是乃至而亦不住"，这是第五段说明"无著智现前"等句：经文说，菩萨作了这样的观照之后，因为生起大悲、不舍弃一切众生，于是无障碍的智慧之门当即现前，这就是般若波罗蜜的修行——光明现前照耀之后，为了圆满辅助菩提分法的因缘，却不与有为法共住：观照有为法的自性本来寂灭之相，也不执著安住其中，为了要具足无上的菩提分法——论中所说"无障碍智"，指的是如来智，只是这时还没有成熟，所以叫"光明现前"。基师说：因为"无著智"现前，所以不染著生死；因为"般若智"现前，所以不堕入涅槃——前者是说根本智，后者是说后得智；也可以理解为两者都兼通根本、后得二智，姑且就"智""悲"两种作用来区分。

经文说"又即此住有猛利忍"等等，如经中所说，菩萨安住现前地（第六地），般若之行增上、日渐成熟，证得第三"利顶忍"，随顺如实之法、毫无违逆。测师说，这正是第七地前方便当中的"上品忍"。

经文说"如是乃至当知亦尔"，这是第六段说明证得无量三摩地：如经中所说，这位菩萨安住这一地，证得"信空三昧"……乃至第十"离不离空三昧"——这位菩萨证得如此十种"空三昧"，进而有上百上千上万种空三昧门都能现前，其余两种（无相、无愿）三昧也是一样。

经文说"由此乃至意乐不坏"，这是第七句：如经中所说，菩萨安住这一地，进而圆满具足"不坏心""决定心"……乃至第十"圆满方便智行心"——论中说"不坏心"，是坚固不退的意思。这份"不坏心"共有九种：一是"信观不坏"，对应经文"决定心"，……乃至第九"化众生行不坏"，对应经文"圆满方便智行心"。

经文说"于一切种，乃至不能引夺"，这是第八段说明在一切佛陀的圣教面前不可被引夺、动摇的功德。基师解释说：为什么前面初地没有说"不可引夺"，如今这里才特意说明呢？——这是因为义理各有侧重：初地是说真如教法不为他人所引夺，或者说是一切教法总体上不为他人所引夺，还没有细分总相、别相；这一地则是就一切种种圣教的"别相"而言，都不能被引夺。

"其余如前所说"以下，是第九段说明善根清净——这一地就好比在琉璃宝珠之上加以庄严，前面各地就好比加饰在黄金之上，其余各地都可以依此类推。经文说"四风轮"，或者也可以理解为"四方"。经文说"受生多作"以下，是第十段——第十一句的意思可以依此类推。

至此，缘起相应增上慧住（第六地）译毕。下一篇接着译出第七地"有加行有功用无相住"和第八地"无加行无相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