瑜伽论记白话译释（一百五十一）

卷第十一之下（论本四十七）——随法瑜伽处第四品：住品（一）总说十三住、种姓住、胜解行住（未越五怖畏、三品忍配位）
唐　遁伦　集撰

编者按：住品是随法瑜伽处最后、也是篇幅最长的一品，讲的是菩萨从最初的种姓阶段一直到成佛，一共要经历十三种"住"（阶位）。这一篇先译出总说部分，再译出第一"种姓住"和第二"胜解行住"——胜解行住是地前菩萨的阶位，这里详细列出了菩萨在这个阶段尚未克服的"五种怖畏"（不活畏、恶名畏、死畏、恶趣畏、处众怯畏）分别以什么烦恼为根源，读来对认识凡夫菩萨心理的软弱面很有帮助。

一、住品总说：十三住与四地之喻

"住"是什么意思？——是说菩萨凭借十二种阶位，能够安住在有为、无为的菩萨行位当中，所以叫作"住"；这一品详细阐明这些阶位，所以题名"住品"。前面几品还没有详细说明菩萨的种种行持所依托的"位次"，而修行必定要依托一定的位次才能展开，所以意乐品之后，接着说明住品。

这一品先牒引前文提出问题，再举出数目、列出名称，最后依问依答逐一解释。牒引前文的部分共三句：一是牒引前文，二是引发下文、举出数目，三是列出名称。经文说"如是始从种姓具足，广说乃至于如所说菩萨所学正勤修学"，这是牒引第一"持"当中十八品的内容——从最初种姓品一直到功德品，都在其中；"于如所说菩萨诸相正等显现"，说的是这一"持"里的第一品——相品；"于诸菩萨分加行中正勤修学"，说的是分品；"于如所说菩萨意乐"，说的是意乐品。"诸菩萨众"以下，是引发后文、举出住的数目：先举出菩萨十二种住，再举出如来一种住。列出名称当中，先举出两首偈颂，再用长行逐一属当解释。

关于"增上慧三住"，经文说"谓诸菩萨如实了知能劝真实"等等——道品，是能观照的智慧；第四地观照的正是这个"能观"；道品所观照的诸谛，是所观照的境界，第五地观照的正是这个"所观"；第六地菩萨则观照了知众生——因为迷惑无智，所以众苦流转不息，因为觉悟有智，所以众苦得以止息。第七地当中，真观相续不断，叫作"无间缺"；虽然也缘着世俗境界，但多半安住在真如当中，所以叫"无相住"。基师说：这并不是说完全没有有漏心的间隔，而是就着大部分时间都是无漏观相续不断而说"无间"，并不是说真的绝对没有间断。第八地当中，真、俗二观并行不悖，叫作"无间缺"；由于全都是从真观出发，所以也叫"无相住"——《善戒经》说，不再见到菩提相、也不再见到众生相，所以叫"无相"。

以下正式问答解释，先略说、再广说。略说当中又分两层：先分别解释，再总体辨析。

二、种姓住：三义通答体与人

种姓住当中，"云何菩萨种姓住"这一问，问的是种姓的体性；"云何菩萨住种姓住"这一问，问的是能安住其中的人。回答用三层意思，同时回应这两个问题：第一，修习本性中的福善之法；第二，说明已经具足成佛的种子；第三，说明本性远离粗重烦恼垢染、不会造作无间重罪等等。

第一层，景师说：诸菩萨住在种姓当中，本性仁厚贤善、逐渐成熟，乃至积累众多善法，这就是"种子"的形成。经文说"于彼现行亦显现"，是说十信位以前还处在流转生死的阶位，凭借种姓的力量，令修行者屡屡生起"福分善"（能感人天福报的善），而不是"解脱分善"（能引向解脱的善）——如果生起了解脱分善，那就已经进入十信位了，十信位是归属于胜解行住的，已经不再是种姓住了。下文说明其余行位，说从最初发心一直到还没有获得清净意乐，所修的一切行持，都属于胜解行住——由此可知，种姓住当中所修的种种善法，都属于福分善，不必疑惑。经文说"由性仁贤逼遣方便，至非由思择"等等，是说凭借种姓的力量催逼、驱使修习福分善等等。

测师说，关于"菩萨所应众多善法、于彼现行"这句话，有两种解释：一种认为，十住位以前的菩萨叫作住种姓住——这是就还未发心之前而言，在福分善根方面，应当能够现行的善法，依托种姓也确实有能够现行的可能，一旦已经发心，就不再算作种姓住范围内的"现行"了。另一种认为，十住位的菩萨也可以叫作种姓——所修的善法，就是有漏的六波罗蜜。若依照前一种解释，跟《摄大乘论》的说法略有不同——《摄大乘论》是就三大阿僧祇劫分为三个阶位、五种人，依这三位五人安立十二住；《摄论》所说的种姓住是依发心而立的，这里所说的种姓住则是未发心的阶位，两者并不完全对应。三藏法师（玄奘）核对梵本《摄大乘论》，发现其中并没有"十二住"这段文字，所以不必强作会通——《摄大乘论》里确实有"住"的文字，由此可以证实，真谛三藏所译的那个版本有误。

经文说"住持一切佛法种子于内体中"，景师说：这是总说；"于所依中已具足有"，是分别指出——正是阿赖耶识当中执持着这些种子，所以叫"所依"。测师说：这跟前面种姓当中说的"六入殊胜、展转相续、无始法尔"意思是一样的，"于自体中""于所依中"，仍旧是《摄大乘论》所说依托本识（阿赖耶识）的意思。种子的所依有两层：一是"真实理门"，即依托阿赖耶识而转起；二是"随转理门"，依托五蕴假合之身而安住。

接下来经文说"性离……乃至造无间业"，景师解释说：种姓菩萨虽然仍在凡夫位流转生死，但不会生起猛利、粗重的嗔恚，造作五无间罪、生起邪见、断除善根——至于经中提到阿阇世王弑父、提婆达多出佛身血这类事，那都是久学菩萨权巧示现与凡夫相同的身份，为了引导、接引那些造下五逆重罪的人、令他们能够悔改。泰师说：种姓有两种：一是"性种姓"，指无始以来的凡夫当中具有大乘种姓的人，这类人也可能造无间罪、断善根；二是"习种姓"，指在十信位之前发起菩提心以及十信位这个阶段——这里所说明的是"习种姓"，所以说本性远离粗重垢染。

胜解行住当中，经文说，从发心乃至称作"解行住"，标示出它的行位。测师转述两种解释：一种认为，十信位以上都叫作"发心住"；另一种认为，十解位以上才叫作"发心"。经文说，种姓住相对于其余十一住乃至如来住而言，只有"因位的转起、摄受那个因"，景师解释说：这是对照前后阶位来辨明差别——种姓住只是成就了将来受生的"因"，还没有真正生起现行、开始发趣修行。景师又说：由此可知，前面说种姓住当中所现起的种种善行，其实只是福分善，是"顿得顿净"的（一下子获得、一下子清净）——远法师说：菩萨各个住位，都是渐渐获得、渐渐清净的，唯独如来住是顿得顿净——因为教法与行持一下子就圆满成就，所以叫"顿得"；因为证悟之行一下子就显现出来，所以叫"顿净"。为什么这样说呢？因为其余菩萨各住，所要对治的烦恼有无量品类，而如来住所要对治的障碍，只剩最后一品，所以才有这个差别。测师说：获得种种功德，为什么叫"顿得"？远离种种过失，为什么叫"顿净"？——如果就现行而言，其实不能真正"顿"证，只是因为修行已经成熟，所以说是"顿得"。

无碍解住当中，经文说"能于诸法异门"——所谓"法"，指的是辩说法义的差别，"义"是辩说义理的旨趣，"释词"是辩说言辞训诂，"品类辨"，"辨"就是指四无碍辩才。

以上，略说部分的分别辨析已经讲完。以下是总说，共有两层：一是说明各住所作所为的不同，二是说明胜解行等各住对于证悟"无相"的差别——之所以不再说种姓住，是因为这里只想辨明"已发心、正起修行"的相状，种姓住还没有这样的相状，所以不再重述。

三、胜解行住所作狭小：四种特征

经文说，胜解行住"所作狭小"，远法师解释说：所趣向的修行范围局限而狭窄，所以叫"狭小"；不能长久相续修行，所以叫"缺"；修行的心念还不够贤善，所以叫"不定"；一遇到外缘便容易失去道心，所以叫"有退"。景师说：胜解行住所生起的种种行持，还没有证悟法界，所以"所作狭小"；还不能远离过失，所以"具缺"；有时生起有时不生起，所以叫"不定"——地前是异生（凡夫）之位，全都具备"有退"这个特点。到了极喜地（初地）以上六地，修行的范围契合法界，叫作"广大"；远离过失、不再有缺，叫作"具无缺"；能够恒常生起种种行持，叫作"决定"；证悟真理，叫作"具不退"。第七地具足"初无相"，第八地具足"第二无相"——七地以前，只能在一一行中生起相应的一种行；八地以上，则能在一切行中同时生起一切行，所以说"具无量"；七地的功用力已经接近第八地的边界，因此把它总说为"无量"。

基师说："所得有退"，这是显示胜解行住的"不定"之相；又，"不定"是说所作所为不够纯粹，"有退"是说不能纯粹精进——也可以理解为，"不定"是心中还有犹豫、迟疑，"有退"是不能一味增进、所以才退失。

关于"无相"的差别，若依旧译，只有四句，是把两种"无相住"合并、一起修成清净来说；这部论则分为五句：一是地前，还不能正式证得"无相真如"，只是有所趣向；二是前面六地，对"无相住"虽然已经修习，但还不能圆满，所以叫"狭得"（有限的获得）；三是第七地，具足"圆证"——关于这里有两种解释：一种说，前三地的相状还与凡夫相近，第四地修道品，第五地观四谛，第六地观缘起，随事分别观照，"无相"尚未圆满；到了第七地，舍去前六地各种相状的执著，进入第七地十种殊胜行，才叫"无相圆满"，详情如后文广说。另一种解释，是就实际情形而言：前六地入真观的时间少、出定起俗观的时间多，所以不叫圆满；第七地入真观的时间多、出观的时间少，所以叫圆满；又，这一地真、俗二观同时并行，所以叫圆满。四是第八地，具足"清净离功用"。五是九地、十地，具足"修果领受"——因为修行已经圆满，所以只需领受成果。景法师说：因为后面两地真、俗二观都已经不需要刻意用功，这才是真正的"无相修学"。

以下是第二层广泛说明，也分两部分：先分别辨析，再总体归纳。前面之所以不再谈种姓住，理由如前所述。

四、胜解行住详解：行状相与五怖畏

说明胜解行住又分两层：先辨明它的"行、状、相"，再判定它的"三品忍"。前一层有问、有解、有总结。经文问"何行何状何相"，三藏法师说："行"就是"状"，"状"就是"相"——名字虽不同，意思是一样的。测师另有两种解释：一种认为，各住之间有三个时段的差异，所以分别用"行""状""相"三个字依次相配；另一种认为，"见相"叫"行"，"自证分"叫"状"，"证自证分"叫"相"——但核对旧译，只问"有何行相"，而且下文的回答也没有分别解释这三个字，所以还是依照三藏法师的解释为准。

解释当中又分两层：先分别说明胜妙修行尚未成就，再说明殊胜功德尚未具足。

前一层，文字分九番：

第一，由于还需要靠思惟推度才能修行造作，还不能任运自成地办成殊胜之修——殊胜之修是禅定的因，而禅定所生的神通等果，也还不能获得，因为还没有获得根本定的缘故。经文说"未越五怖畏"，基师依照下文对治五怖畏的内容，逐一指出各种怖畏所对治的根源：第一，"不活畏"（担心生计无着的怖畏），以我见和贪爱资生之物的我爱作为根源——下文说，由于修习"无我"的智慧，连"我想"的分别都不再生起，又怎么会有分别我爱、贪爱资生之物的可能？由此可知，这种怖畏是以我见和爱执作为根源的。第二，"恶名畏"（担心恶名远扬的怖畏），以贪欲作为根源——下文说，由于对他人毫无所求，常常自发地生起这样的欢喜之心："我应当饶益一切有情，不论是有情还是非有情，都不求任何回报"——正因为有这样殊胜的心愿，所以没有恶名的怖畏，由此可知，这种怖畏以贪欲作为根源。第三，"死畏"（怕死的怖畏），以我见作为根源——下文说，由于远离我见，对"我"不再生起有所丧失的想法，所以没有死的怖畏，可见是以我见作为根源。第四，"恶趣畏"（担心堕入恶趣的怖畏），以愚痴作为根源——下文说，自己知道死后，来世必定能遇到诸佛菩萨，因为有这样的确信，所以没有恶趣的怖畏。第五，"处众怯畏"（在大众面前怯场的怖畏），也以愚痴作为根源——下文说，凭着这份意乐、看待一切世间，竟没有一人能与自己相提并论，何况超越自己的呢？——正因如此，才会有身处大众之中的怯畏之心，可见这种怖畏也是以愚痴作为根源。

第二番，从"信无他"以下，说明这个阶段的菩萨还只能凭信心信赖他人（如佛菩萨的教导），自己还不能亲自了知法义。

第三番，从"成就狭小闻"以下，说明五根尚未圆满："成就狭小闻所成知"等等，说明慧根尚未圆满；"或时妄失"，说明念根尚未成就；"苦迟通行"，说明定根对大菩提尚缺乏猛利之力；"乐欲"，显示欲心尚不炽盛；"精进"，说明勤根尚未深固；"净信"，是信根。

第四，在三处容易忘失正念。

第五，从"聪慧"以下，说明念、慧二根尚不稳定——经文说"或于一时具足忆念，或于一时成忘念之类"，基师解释说：有时能忆念、有时不能忆念，所以叫"忘念之类"——并不是说念根本身有所遗忘，只是说这种情形相类。

第六，从"于诸有情"以下，说明还不能如实了知自利、利他的种种方便。

第七，从"或于一时，于大菩提"以下，说明自利、利他二行进退不定——经文说"由思择故，欲令他乐"，自利是容易的，利他却比较困难，需要经过思惟抉择才能做到。

第八，从"于诸菩萨所有违犯"以下，说明常有过犯，心怀犹豫疑惑。

第九，"于诸有情，远离大悲"。

以上说明胜妙修行尚未成就的部分讲完，以下说明殊胜功德尚未具足，文字共有四番：一是如前所说，第一"持"十八品所修的圆满功德，还不能普遍具足学习；二是如前所说，相品所说的五种相，还不能成熟；三是分品所说在家、出家两分加行，还不能平等显现；四是意乐品所说十种意乐，还没有清净，乃至对那炽然不动、微妙善巧的菩提分法，也还不能成熟。

五、三品忍：下忍、中忍、上忍配位

第二，判定"三品忍"，文字分三层：先把胜解行住判为三品，再依此辨明"八后住"（后面八个住位），最后解答外部的质疑。

经文说，下忍转起之时，如前所说的种种过失，处在"上品"等等——景师、基师说法一致：前面所说地前的过失，在十信位、正处于"下忍"阶段的时候，这些过失是"上品"（最严重）；在十解、十行阶段，处于"中忍"，过失就减轻为"中品"；在十回向等阶段，处于"上忍"，过失就减轻为"下品"——所以说，忍位越高，过失的品类反而越轻。泰师说：胜解行住，就是十解、十行、十回向这三个阶段，分别对应下、中、上三品忍。

接下来经文说，由于获得方便、进入极喜住（初地）之时，胜解行住当中所说的那些法，全都不再显现——这是说，凭借方便修行、得入极喜住之后，地前的种种虚妄之法便都隐没不现，初地的清净善法则全都显现出来——这是"舍"其旧体、"得"其新体，转而具足清净殊胜意乐，"舍"具、"得"名的转折就在这里。

第三，解答外部质疑。有人质疑说：地前菩萨要经过一大阿僧祇劫的时间调伏烦恼、清净修行，为什么还说不具足清净殊胜意乐呢？——回答说：胜解行位转起的时候，虽然已经具备一小部分清净的胜解，却还不能称作"清净意乐"，因为仍然会被烦恼所染污、随烦恼流转的缘故。

至此，种姓住、胜解行住（含三品忍配位）译毕。下一篇接着译出极喜住（初地）、增上戒住（二地）、增上心住（三地）等诸地之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