瑜伽论记白话译释（一百二十二）

卷第九之上　真实义品——随义分别五段：真实理体无二、修空胜解成大方便、入法无我二智行相、秉御无戏论修六度
唐　遁伦　集撰

编者按：前面把四种真实一一讲完了。本篇接着讲"随义分别"这一大段——把四种真实再从五个不同角度重新梳理一遍：第一，说明这真实之理其实是"无二"，既不是"有"也不是"没有"；第二，说明修习空性的理解为什么是成佛的大方便——既不怕生死、也不急着求涅槃；第三，说明证入法无我之后，根本智与后得智各自是怎样运作的；第四，说明菩萨如何以离戏论的智慧统摄六度而修行正行。这几段义理层层递进，把"真实义"从理论落实到修行次第上，读起来会比前面几篇更贴近实修的感受。

一、真实理体无二——非有非无的中道

"随义分别"这一段，共有五层意思：第一说明所证真实之理体是"无二"的；第二说明修习空性的理解，成为成佛的大方便；第三说明证入法无我之后，通达"离言法"的那两种智慧各自的行相；第四辨明以离戏论之理统摄六度、修习正行；第五广泛说明"离言自性"。

先讲第一层。经文最初说"又安立此真实义相，当知即是无二所显……乃至是名非有"等语。

景师解释道：这段话首先总标，说四种真实其实就是依他起性、圆成实性这"无二"所显发出来的道理，同时也解释了什么叫"无二"。经中说"此中有者，即是世间长时所执"等语，是说这个"有"，指的正是遍计所执性被凡夫误认为"实有"的那种执著，这是"增益谤"（凭空增添出一个本来没有的东西，硬说它有）。经中说"非有者……乃至都无"等语，是因为遍计所执本来就没有任何事相、没有任何相状，无论是色法还是涅槃，都是依托着那本来实有的依他起性、圆成实性而起的一种虚妄计执；如果说这两性所依托的一切都是空无所有，那便是"损减谤"了（把本来实有的东西也说成没有）。经中说"假立言说，依彼转故，皆无所有，是名非有"，是说一切假借言说安立的名相，本来必须依托实有的事物才能萌生出来；如果反过来说，凡是被依托的那个东西也统统没有，这才叫作"非有"——这也是一种损减谤。

所以，前面说的那个"有"，如今再说它"非有"——"有"与"非有"这两边，都要一并远离。这正说明本品中所讲的四种真实之义，对于前面提到的"有"与"非有"这两种极端，都一并离弃了。经中说"法相所摄真实性事，是名无二"，这是拈出那个"真实无二"的法体是什么——"法相所摄"，说的是依他起性这个"无二"之法；"真实性事"，说的是圆成实性这个"无二"之法。正因为是"无二"的缘故，所以称之为"中道"，也就是远离了增益、损减这两边，因此也叫作"无上"。经中说"诸菩萨智，于此真实道所显"，是因为诸菩萨的智慧还带着一分未尽的障碍，所以对这个真实之理，只能循序渐进地学习、修证。

泰师说：这里的宗旨要表明的是——依他起性、圆成实性都属于真实义相，正是"无二"所显发出来的。所谓"二"，指的都是在遍计所执这个分别性当中所安立的"有"与"无"这两边：凡是有为法、无为法，都称作"有"；就好比《成实论》所立的那种"性空、无我、无我所"，便称作"无"。这个"有"与"无"，其实都是遍计所执的分别性。当菩萨证入"法无我"观的时候，这个分别性当中的"有"与"非有"，都一并远离；只有依他起性所摄、圆成实性所摄的那个真实之事，才叫作"无二"。前面所说的分别性的"有"与"无"，正是所谓的"二边"。

基师说：这里的意思是——一切境界本来就是没有实体的，如今凡夫妄自安立、假说自性以为它"有"——这正是从无始以来世间人所执著的分别戏论的根本，也就是依托境界而起名言分别、乃至计执有涅槃这一类事情，这些都是遍计所执之"有"；因为这类事情都是遍计所执所生的戏论，所以称之为"有"。至于"非有"，是说譬如遍计所假立的种种色相等自性，本来就没有事相、没有相状，所依托的那个名言假法，本身也是空无所有的——既然所依托的东西没有，那些被计执为有的色等一切，也就都是空无所有的了，这才叫作"非有"。像这样，无论是计执为"有"，还是计执为"非有"，都属于遍计所执，唯有圣者才能除去这两种执著，这才叫作"中道"。

测师等解释说：所谓"当知即是无二所显"，是从观照"有""无"这两边来照见这个真实之相的——这个真实，正是胜义谛，也叫作"无二"，也叫作"非净非不净"。所以《大乘庄严经论》第二卷"真实品"有一首偈颂说："非有亦非无，非如亦非异，非生亦非灭，非增亦非减，非净非不净——这五种无二之相，就是第一义谛，修行人应当了知。"

体师解释这首偈说："非有"，是因为分别性与依他性这两种相都不实有的缘故；"非无"，是因为真实之相确实是存在的；"非如"，是因为分别性与依他性这两种相，并没有一个共同的、单一的实体；"非异"，是因为这两种相，其实也没有各自不同的体性；"非生非灭"，是因为它是无为法的缘故；"非增非减"，是因为无论杂染分还是清净分，无论它们生起的时候还是消灭的时候，法界本来的样子始终如是不变；"非净"，是因为它自性本来就没有染污，用不着再经过一番洁净；"非不净"，是因为客尘烦恼本来就不曾真正生起过。

三藏解释说：本论所说的"二"，是把"有"与"无"的体性拈出来——"有"，指的就是依他起性；"无"，指的就是遍计所执性；真如的体性离于"有""无"这两边，所以称之为"无二"。

二、修空胜解成大方便——既不畏惧生死，也不急切求涅槃

第二，说明"修习空性的理解，成为成佛的大方便"。基师解释道：修习空性之慧，是成就菩提的方便——这个"空"，空的是遍计所执，并不像前面所说"非有"之空那样、是一种否定性的空。

第一层，经文说"又即此慧，是诸菩萨"这一行三个字，总说了：修习空之慧，正是成就菩提的方便。为什么呢？因为下文分为四层来说明：

第一层，从"诸菩萨"以下、到"成熟佛法及诸有情"这两行，说明正因为有了空之慧，菩萨才不会执著于生死。

第二层，从"又能如实了知生死"以下、到"深心厌离"这一行四个字，说明菩萨在生死当中，多能不断受生、教化众生，并不以"无常"等厌离之行来厌恶背离生死、急切求入涅槃——也就是说，菩萨也不执著于涅槃。

第三层，从"若诸菩萨不能如实了知生死"以下、到"不能成就佛法及有情"这四行，说明：如果没有智慧的人，多半会陷入生死，不能成就佛法与利益有情之事；如果有智慧的人，则不会陷入生死，善于成办佛法与利益有情之事——这里的"不入生死"，正是用来区分菩萨与凡夫的：凡夫是因为贪等烦恼的驱使而陷入生死，菩萨则不入生死，正是因为有智慧的缘故，所以能常处涅槃。

第四层，从"若诸菩萨于其生死，以无常等行深心厌离"以下这三行四个字，说明菩萨不像二乘那样，厌恶背离生死、急于证入涅槃——因为二乘没有大悲心；菩萨则有大悲心，为了教化众生，不入涅槃，常常处在生死之中——这正是用来区分菩萨与二乘的。

以上是第一遍的解说。以下是第二遍的解说。

经文说"又诸菩萨由有如是空胜解故……乃至于证无上正等菩提，无大方便"以下，这一段先是正面解说，然后再回过头来印证、补充前面所说的意思。正面解说当中又分三层：前两层合并解释，第三、第四层各自单独解释。

前两层合并解释：论中说"又诸菩萨由习如是空胜解故，即于涅槃不深怖畏，亦于涅槃不多愿乐"——这正是第一层意思，说的是因为有了空之慧，即使身处生死，也不畏惧涅槃；第二层意思是说，虽然了知生死、能够进入涅槃，但因为有大悲心，所以对涅槃也不会过分地乐求向往——所以这是把第一、第二两层合在一起解释的。怎么知道是这样的呢？可以从下文的"反面解释"当中印证出来。

第三层意思："若诸菩萨深怖涅槃……乃至远离一切清净解者"——这是说，正因为还有烦恼，所以不能善于安处生死，畏惧涅槃、不敢生起希求愿乐，于是也就不能发起对涅槃界的清净胜解——因为没有智慧的缘故，不能断除生死，于是多陷于生死之中。

第四层意思："若诸菩萨于其涅槃多住愿乐……乃至不能成就佛法及诸有情者"——这是说，因为没有大悲心，所以对涅槃深切地愿乐、急欲快速证入，因此不能成就佛法、也不能利益有情；如果有大悲心，就不会乐于急速证入涅槃，而是在生死当中教化众生，所以也就不执著于涅槃了。

以上是正面解说空之慧所带来的殊胜利益。如果把最初的两层合并为一段文字来看，一共是三段；如果就义理来分，则是四段——所以经文中才说"第三""第四"等等。

从"当知此中"以下，是"反面解释"及印证前面正面之义的部分。这里也分四层：

第一层，因为没有空之慧，所以不能如实了知生死，于是随着杂染心流转生死——这是"反面解释"，对应前面合并解释中的第一层"于涅槃不怖畏"。

第二层，如果以"无常"等行相厌恶背离生死，便会急速证入涅槃——这也是"反面解释"，对应前面合并解释中的第二层"亦于涅槃不多愿乐"。

第三层，如果没有智慧，便会对涅槃深心畏怖，于是对能证得涅槃的资粮不能圆满具足，常常处在生死之中——这也是"反面解释"，对应前面第三层"远离一切清净胜解"。

第四层，如果没有大悲心，便会对涅槃深切地住著愿乐，于是急速证入般涅槃——这也是"反面解释"，对应前面第四层"不能成就佛法有情"。

如今总结这一反面解释，所以经论说："这样的菩萨，对于证得无上正等菩提，是没有大方便的。"

以下第三，是再一次重新解释这四层意思，依着文字的脉络就可以明白了；也可以说，第一层是正面阐明这四层意思，这是总的立宗；"当知此中反解"以下，则是重新解释前面的义理。在这重新解释当中又分两步：先是反面解释这四层意思，第二是正面解释这四层意思。

景师说：这一段最初略说，证得真实之慧，能够成为菩提的大方便；第二广泛辨明这四种方便，前后共两番重复解释。在前一番当中，先说明在生死当中有两种方便，后说明在涅槃当中也具足两种方便——前一段是先顺着说、后反着说，后一段也是如此。世亲菩萨取这段文字的意思，写进《摄大乘论》，用来说明：能够通达"生死是苦"而仍能常入生死，这是两种方便之一；能够了知"涅槃是乐"而不急于速求，这是两种方便之二。

泰师解释道："又诸菩萨由习如是空胜解故，即于涅槃不深怖畏，亦于涅槃不多愿乐"——如果依照分别性的立场，会误以为真有一个实在的涅槃是断除色身与智慧才能证得的，所以凡夫因为执著有"我"，便会心生畏惧；如今菩萨证入法无我，了知所计执的色身与智慧本来在涅槃中并不真实存在——而且，菩萨所证得的涅槃，并不是断灭色身与智慧，因为依他起性、圆成实性这两种自性都是真实存在的，所以并不会生起畏惧之心。菩萨了知，生死当中一般人所执取的"苦"，本来就是空的，所以对生死既然不会有极端的厌恶，对涅槃自然也就不会过分地乐求向往了。

三、入法无我证离言法二智行相

第三，说明由证入法无我，而证得"离言法"的两种智慧（根本智、后得智）各自的行相——先略说，再广说，最后总结。

景师解释：经文说"由能深入法无我智，乃至少品类可起分别"等语，是说通达依他起性与圆成实性这两种离言自性，除此之外，再没有任何细小的法、任何品类的差别能够生起分别——这正是显明，在这两种自性之外，遍计所执其实终究是空无所有的。经文说"唯取其事，至但行于义"，这是说明这两种智慧各自的行相：后得智只是取依他起性所摄的"事"，并不会生起"这是唯事"这样的念头；无分别智只是取真如，也不会生起"这唯是真如"这样的念头——两种智都只是安住于所缘之境，离于分别之念。

测师说：西方论师对此有三种不同的解释。第一种说法认为，"唯取其事"，指的是缘依他起性的那个智；"唯取真如"，指的是缘真如的那个智——这是把两种智并举出来说。至于"不作是念：是事、是如"，是在解释这两种智的行相：缘世俗事相的智，不会生起"这是唯事"这样的念头；缘真如的智，也不会生起"这唯是真如"这样的念头。"但行于义"，是把这两种智合在一起总结：因为它们都属于现量的境界，所以不会生起分别，只是安住、缘取那个境界本身而已。

另一种解释认为，"唯取其事"，指的是自证分；"不作是念：这是见分之事"；"唯是真如"，指的是见分；"不作是念，唯是真如"，"但行于义"，是把这两者合起来总结：自证分安住、行于见分所行的义理，见分安住、行于真如所行的义理。

第三种解释认为，"唯取其事"，指的是地前加行位中所修的世俗智；"唯取真如"，指的是加行位缘真如的智；至于"不作是念"以下，说的则是初地以上的无分别智。

泰师说：在"分别自性"当中通达没有丝毫的法可以生起分别，在"分别义理"当中通达没有丝毫的品类可以生起分别——这便是所谓的入法无我。

接着广泛辨明这两种智的行相：先说明正智（根本智）的行相，再说明后智（后得智）的行相，最后总结菩萨的这两种智的殊胜利益，都是依托着"法无我"这个方便之智而得以成就的。

经文最初说"如是菩萨……乃至得最胜舍者"，景师解释：真如遍在一切诸法当中，根本智行于真如的时候，对一切法都平等平等地照见，在一切法所在之处，都同样照见其真如平等的自性，因而得到"最胜舍"。这里说的其实是无分别智唯与舍受相应；而经中所说的"极喜地"，则是就这位菩萨出定之后、后得智生起时那种欢喜之心而言的。

泰师说：依他起性与圆成实性都可以叫作胜义，在"七种真如"当中，都属于真如。另一种解释是：依他起性是世俗谛，这里的下文则偏重在阐明证得圆成实性这个胜义谛——因为在这个境界中没有能取所取的分别，所以反复说"平等"；因为真如之慧如实观照的缘故，一切处都具足平等的定、慧之心——"定"是定心所，"慧"是慧的心所；证得真如的定、慧远离了沉没与浮动这两种极端，所以叫作"最胜舍"。

基师说：菩萨证得平等之见、平等之心，因而能够证得这个最殊胜的平等之舍。有一种说法认为，这个"舍"是初入见道时最初证得的舍，指的正是舍受；但这个说法并不准确。

以下是关于后智（后得智）的功能行相：景师说，这里共有六句：一是依止这个舍心，对于各种明处（世间学问）以及善巧方便，能够迅速成办；二是获得强大的念力，不会因为善巧而生起贡高我慢、也不会吝惜法义；三是在生死流转的大苦当中，却能够使菩提之道不断增长；四是尊贵之心渐渐消除、憍慢渐渐减少；五是获得殊胜的智慧与舍心，能够容忍他人的诘难；六是这些功能渐渐增长，反而更加隐藏、覆盖自己的善行，不显耀于人前。

泰师说：经文所说"如如证得智慧殊胜，乃至深心弃舍"，是说凡夫只得到一点点智慧，便会对他人的诘难心生争讼；菩萨则不是这样，菩萨获得殊胜的智慧，反而更能舍弃与他人争讼诘难之心，乃至有人对自己犯下禁戒之事，也能以此心包容而不与之计较。

从"是故一切"以下，是第三部分，总结说：过去、现在、未来三世诸佛，都是依靠这个法无我智，才证得菩提的。

四、辨秉御无戏论理能正修行——六度之修，皆离戏论

第四，辨明以离戏论之理，统摄修行菩萨的正行——先总说，再分别解说，最后总结。分别解说当中，正是布施等六度：前五度的意思可以依文自明。第六度般若当中，先说明无分别智——因为它是成就究竟真实智慧、为了当来证得般涅槃而修的；接着说明后得智共有四种作用：一是对有功德的人生起恭敬；二是对有过失的人生起悲愍；三是对有怨隙的人生起慈心；四是能够报答他人的恩德——若自己有能力，便以财物等来回报酬谢；若自己没有能力回报财物，当对方前来有所求请时，便替对方尽力操办，不违逆对方的心意，让对方知道自己实在是没有能力，而非不愿相助。

第五，广泛说明"离言自性"，这一段又分四层：第一层正式辨明离言自性；第二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