瑜伽论记白话译释（四十九）

卷第六之上　种姓的本质——法尔种子与一相续之辨
唐　遁伦　集撰

编者按：本篇解释论本第二十一卷种姓地的详细内容，是唯识学"种子说"最基础的一段论证。核心问题是：一个人天生具备声闻的种姓，这个"种姓"到底是什么？是本来就有的、还是后天熏习出来的？它到底寄托在哪里、跟着身体走还是独立存在？各家给出的答案彼此有别，但都在小心翼翼地守住一条底线——种姓不是凭空产生的，它必须"现有"，必须有一个具体的寄托之处。文中还有一段关于弥勒下生前正法住世历程的详细记述，读来颇有画面感。

一、种姓、趣入、出离三地的定位

大意是这样的："种姓"，指的是已经成就了某种根性、种子；"趣入"，指的是发心趣求圣道的具体方便方法；"出离"，则是已经真正踏入圣道之后的事情。这三者之间其实并非互不相通，有些义理是贯穿三者的。按照旧译论典的说法，这里的"趣入"其实就是"发心地"，"出离"则叫作"行方便地"。

二、什么是"现有"的种子

在种姓地这部分，先标举出四个门类，逐一解释。解释最初一个门类的时候，经文说"种子这个法，因为是'现有'的，所以……"等等。

景师的解释是：因为没有种姓的众生，在他所依止的身心当中，念念之间是不可能自然而然地现成有声闻种姓的无漏种子的；只有天生具备种姓的人，才会一旦遇到合适的因缘，这个种子就能发挥作用，通过见道的无漏智慧，渐渐趣向涅槃。

泰师的解释是：所谓"法尔种子"，是"本来就是这样、不是将来才会有"，所以叫"现有"；也不是假借外缘凑成的东西，所以叫"有"。如果遇到如来、菩萨这样的殊胜因缘，就能发挥出性种姓（本有的种姓）的堪能作用，以及习种姓（后天熏习出来的种姓）的势力——对于"有余依"这个层次能够真正获得，对于"无余依"这个层次能够真正证得。

基师的解释是：所谓"种子法"，指的就是能够证得涅槃的那颗种子。"由现有故"，是为了跟"将来才有"这种说法区分开——"现"是为了排除"将来才有"，"有"是为了排除"根本没有"。有人问：那照这样说，胜军论师所主张的"当有"（将来才有）种姓说，又该怎么理解？回答说：因为烦恼等障碍是可以被断除的，从这个角度，也可以说是"现有"。以上三家的解释，都值得参考。

至于说"于是便有堪任的能力、便有相应的势力"，有一种说法认为，"堪任"指的是性种姓，"势力"指的是习种姓。现在想来这个说法似乎不太对——如果性种姓本来就已经具足了，又何必还要等待因缘来触发呢？所以这个说法站不住脚。现在的看法是："堪任"，指的是已经具备种姓、又经过熏习成为习种姓的状态；"势力"，指的是道种姓——正因为有了这份势力，才能够真正获得、真正证得。这跟泰师的解释是一致的。

因为它能够生出现行，所以叫"种子"。梵语"驮都"，翻译过来是"界"，是"因"的意思；梵语"湿缚娑缚"，翻译过来是"性"，是"体性"的意思——这两个词从字面意义上说各有侧重，但这里对"种子"这个概念的解释，正如前面三家所述，都是可以参考的。

三、种子到底寄托在哪里

经文回答说，种子必定依附在自身所依止的地方，具备这样的相状，被六处（六根）所涵摄——景师的解释是：如果依照执着实有自性的那种经教说法，虽然不谈阿赖耶识，但依照大乘的道理来说，声闻种姓的无漏种子，必须依附在第八识当中，因为第八识本身就属于六处所摄的范畴，是辗转相传、法尔本有而得来的。

泰师的解释是：这个种子依附在凡夫众生所依止的五蕴身心当中，具备声闻种姓那种殊胜无漏种子的体性和相状，并不存在于山河大地等外在的六尘当中，所以说是被六处所涵摄。

难陀等论师不承认"本有种子"这个说法，他们对这段文字的解释是：就好比一个还没有生育过的女子，虽然天生具备生孩子的能力，人们也可以说她"有生育之种"，但实际上她的身体里从来没有真正孕育过胎儿——这里说的种姓，也是同样的道理，因为具备这份能力，所以说它"有种"，这是就"堪能证得"这层意义而言的，并不是说这个种子是靠后天修行才获得的，所以才说它是"法尔"（本来如此）。

四、种姓的粗细、聚散与遭遇因缘

第二个门类是"安立门"，先标举，再解释，最后总结。解释部分有四层：一是说明种姓的粗细，二是说明种姓是聚在一处还是分散相续，三是说明是否遇到合适的因缘就能证得涅槃，四是说明什么样的因缘算殊胜、什么样的算低劣。

经文说，应当回答说这个种子是"细"的——景师的解释是：种姓还没有生出果报的时候，还没有真正修习成就果报，它的作用还很微弱、隐而不显，所以叫"细"，只能叫"性种姓"；后来如果借助因缘的滋养逐渐增长，已经能够给出果报了，不管是种子本身还是最终结出的果，都可以叫作"粗"。这虽然是原本就有的种子，但一旦增长起来，就叫作"习种"；后天新熏习出来的种子，也同样叫作"习种"。这里种姓地讲的主要是"性种"，后面趣入地才讲"习种"。

另外，性种姓也分两种：一种是有漏的，以这种有漏的性质作为因，能够生出见道以前的七种方便修行；另一种是无漏的，能够生出见道以后的无漏智慧。习种姓也有两种：一种是性种当中原本的有漏种子，遇到因缘的引发而逐渐增长，这时候就叫作"习种"；从这个习种进一步生起见道以后的无漏智慧，这无漏智慧反过来又熏习新的种子，这些新种子也都叫作"习种"。

备师的解释是：法尔的种子，因为还没有生出现行的果报，所以说它还没有"给出果报"；因为还没有现行的熏习，所以说它还没有真正被修习增长——从法尔的种子生出现行，现行又反过来熏习、增长原来的种子，这才叫"修习成就果报"。旧持地论师说：性种姓叫作"细"，因为它是法身的因；习种姓叫作"粗"，因为五分法身本来没有、现在因为熏习才有。

五、种姓到底是随身而转、还是独立不变

有人问：这样的种姓，应当说它是落在同一条相续（同一个人的生命之流）当中呢，还是落在多个相续当中？

景师解释说，这里说的"相续"指的就是身体——问的是，这种声闻种姓，是始终、恒常地停留在同一个人的身体里呢，还是有时候可能停留在这个人的身体里、有时候又同时出现在另一个人的身体里？回答的意思是：这种种姓始终恒常地停留在同一个人的身体里。

下文的解释先从反面来说明。经文说，"如果这个法与那个法本是不同的相状，却同时并存运转……乃至种种流转"——这解释的是种姓依附在身体当中是固定不变的道理：假设种姓与它所依附的身体有各自独立的本体、彼此同时并存运转，那才可以说这个种姓有时候在这个身体里、有时候又跑到别的身体里去。正因为它并没有一个独立于身体之外的本体，所以不能说这个身体里的种姓会跑到别的身体里去。

接下来是正面的说明。经文说，"像这样的种子，并不是在六处（六根）之外另有一个不同的相状"等等——因为这个种子并不是脱离了六处而另有一个独立不同的相状，正是在这样一类身体的前后不同阶段中，六处表现得特别殊胜，这才叫作"有种性"。也可以直接理解为，就在同一个人的身体里，十八界前前后后属于同一类别，这就叫作"相续"。

现在要问的是，种姓是像真如那样遍布十八界、分散在多个相续当中呢，还是只落在一个界、一个相续当中？回答是：只落在阿赖耶识（意界）这一个相续当中。

至于说"是什么缘故……乃至种种流转"这句话，其实是一种假设性的让步说法：如果说十八界这些法的本体各自独立、彼此不同、同时又都在运转，那当然可以承认种姓分散在多个相续当中；然而现在的情况是，这些界有的存在、有的不存在，情况并不固定——比如五根、五尘和欲界，到了色界的第二禅以上，眼耳鼻舌身这五识就都不存在了；第六意识在各种不同的定位当中时起时灭；到了二无心定（无想定、灭尽定）以及无想天，第六识也彻底灭去——这些都不是种姓真正的依托之处。所以经文才说"看那些各自不同、种种相续、种种流转的情况"（意思是那些法的存在情况本来就是变动不居的，不能作为种姓依托的稳定基础）。

经文说"像这样的种子……乃至六处殊胜"——如果这个种子脱离了第六识、另有一个独立的本体，那当然可以承认它分散在多个相续当中；然而这个种子其实并不是在六处之外另有一个不同的相状，正是在这个阿赖耶识、意处这一类别、这个特定的阶段当中，具备这种种子的功能，所以才说那个意处特别"殊胜"。

泰师解释说，《摄大乘论》的作者辨析种子是否有独立本体的这段文字，跟这里的意思是相通的：种子不像十种色法和八种心法那样，各自有独立的本体、分别相续生起、又同时并存——十种色法和八种心法的功能，其实都统摄在根本识（阿赖耶识）当中，并没有各自独立的本体，所以说是落在同一个相续当中。为什么这么说呢？如果十种色法和八种心法各自的本体确实是不同的相状、而且现起的时候彼此同时并存运转，那我们就应该能够看到它们各自独立、种种不同的十色和八心的本体，各自分别相续、种种流转——这才是"多体相续"的意思。而现在这里说的无漏种子，从随转门（一种权且随顺常规说法的角度）来说，它并不是在六处之外另有独立不同的相状，正是在这样一个类别、一个阶段的六处之上，产生出无漏的殊胜功能，这才叫作"六处殊胜"。从无始以来，这份功能就跟这六处融为一体、相续不断地生起，这才叫"一相续"。

备述法师转述三藏的解释，大意跟景师最初的解释相同。基师又解释说：这段文字里，前面是先提出一种"翻转"的解读，后面才是真正的解读。所谓"如果这个法……乃至种种流转"，是那种"翻转"的解读；这里的真正意思是：如果种子与六处这个所依之处各自独立、可以说是种种相续、种种流转，就好比十种色处、六种识处那样各自独立——那么按现在这段经文所说，这个种子既然并不是在六处之外另有一个独立不同的相状，就可以知道它是落在同一个相续当中的，正如《摄大乘论》所解释的那样。

六、生在边地与达须、蔑戾车

经文说"生在边国以及达须、蔑戾车"，备师解释说，"达须"指的是那些偏远的番邦异族；这些达须当中，不信奉三宝、习染各种恶业的，才叫作"蔑戾车"。按照这段文字的语气来看，应当说除了中印度之外，其余四印度也都算是"边国"；除了这些以外，那些奇特怪异、愚痴颠倒的地方，才叫"达须"，那些身患疾病、恶疮痈疽一类的，才叫"蔑戾车"。也可以理解为，凡是有三宝住世的地方，就叫"中国"；没有三宝的地方，都叫"边国"。

"正至"，指的就是四果（须陀洹、斯陀含、阿那含、阿罗汉）——圣人之所以叫"正至善士"，是因为他们已经真正到达了正确的目标。《顺正理论》说，四向四果分别叫作"正行"和"正至"。

七、辨别殊胜因缘与低劣因缘

在辨析殊胜和低劣因缘的这部分，文字分四层：一是提问，二是回答，三是进一步追问，四是详细解释。详细解释的部分，先列出内容，再逐一分析。分析当中，先分别解释两种因缘，再重新综合解释这两种因缘，最后归结到三种法上。

先讲的部分，景师的解释是：听闻讲说四谛之理、进入现观修法的过程中，内心正确地思惟、进而生起实际的修习——从五停心观一直到世第一法，相对于真正的四谛现观来说，这些都算是殊胜的因缘；如果是还没有真正进入七种方便修行之前所生起的观行，就叫作低劣的因缘。如果已经进入见道，从正见一直到具足修习各种圣道支分，进入无余依涅槃界等等，这才叫真正的修习。

泰师的解释是：闻慧、思慧等等，叫作殊胜的因缘；除此之外的其他外缘，都算是低劣的因缘。低劣的因缘一共有十二种，依次解释。

"自圆满"这部分说，"前行增上诸清净信"，意思是指见道之前那种有漏的清净信心。"他圆满"这部分说，"法教久住"，景师的解释是：就像释迦佛的寿量是八十岁，弥勒世尊在世住世六万年——释迦佛入涅槃之后，正法住世五百年，像法住世一千年；弥勒佛涅槃之后，法住世同样是六万年。不管是正法住世还是最终灭去，在这整段时间里，正法本身其实并没有真正灭去。

经文说"应当知道，这里说的是从殊胜义谛的角度而言、正法住世证悟之道的道理"——这是就着证悟的实修久住不灭而言的，不是单纯讨论教法本身；所以才说是"殊胜义谛正法"。所以《杂心论》说：经、律、阿毗昙这三藏，叫作"世俗正法"；三十七道品，才是真正说的"第一义谛"。

基师又说，这段话的意思是想说明：正法住世的头五百年内，因为有人真正修行证悟，所以正法才能真正住世发挥作用。不过关于正法住世的时间长短，各处经典的记载并不一致：依照《摩耶经》，正法住世五百年；依照《大悲经》等经典，则是正法一千年、像法一千年、末法一万年。

八、《法住记》里弥勒下生前的详细历程

另外，庆友尊者所著的《法住记》里说：这个佛法住世的最后阶段，经历了刀兵劫之后，人心厌恶战乱、都发起了慈悲之心，不再互相残杀，彼此怜悯，如同父子一般亲爱。人的寿命逐渐增长，直到满一百岁的时候，有十六位大阿罗汉，具足三明六通、八解脱，善于通达三藏十二部经，接受佛陀的付嘱、住持正法、利益众生，暂时不入涅槃。这十六位大阿罗汉，加上其余的眷属，共有一万多位大阿罗汉徒众，继续用如来的三藏教法在世间流布传扬，教化引导众生，建造寺院、剃度僧人，修习戒定慧，佛法一时兴盛。

直到人寿增长到六万岁末、七万岁初的时候，各位阿罗汉共同收集如来所有的舍利，一起建造宝塔。十六位阿罗汉和他们的眷属，围绕着宝塔供养，散花焚香，瞻仰礼拜之后，一齐升到虚空当中，说了这样的话："恭敬礼敬世尊释迦如来、应供、正等正觉。我们受您的教敕，护持正法，为天人做种种饶益之事。如今法藏已经隐没，有缘之人也已经度尽，现在向您辞别、即将入灭。"说完这些话之后，所有人一齐入了无余涅槃。他们的舍利宝塔，随即陷入地底，一直沉到金轮际才停下来。

而在此之前，三藏教法其实已经先于舍利塔灭没了，又过了一百年，只有这纯粹的正法本身，才与舍利塔以及各位阿罗汉一同彻底消失。到了那个时候，释迦牟尼世尊的无上正法，在这个三千大千世界里，就永远地灭去、不再显现了。

从这以后，紧接着，这个佛土当中会有七万俱胝（极大数目）位独觉，同时出现在世间。一直到人的寿命达到八万岁的时候，这些独觉圣众也全都入灭。再往后，弥勒佛才会出现在世间。

现在查阅《宝雨经》第七卷末尾的记载，内容跟这里所记述的大致相同。

九、十六种殊胜近远：修行进度的具体分类

第四个门类的解释，文字分两层：先提问，再回答。回答部分有三层：先列出二十三种人的类别，再逐一详细解释，最后总结说明佛陀教化众生的整体格局。

经文说"如果是身处生死当中、没有机会修行的处境"——依照梵本的说法是"生无暇处"，意思是说这个人所处的境地，根本没有机会踏入修道之路，就像世间人说"没空做这件事"一样。

"远"这一类又分两种：一种是"由时间遥远"——这种人虽然天生具备种姓，但要经历成百上千次的投生，才能遇到殊胜的因缘、发起真正的道心、走上正道。另一种是"加行遥远"——这种人虽然已经具备种姓，但还没有真正踏入修行的门槛，无法很快遇到殊胜的因缘、生起殊胜的加行努力，但是经过三五次投生之后，还是能够生起加行、最终证入涅槃，跟前面那种"要经历很多生才能证得"的情况有所不同。

"近"这一类也分两种：一种是"时间接近"——这种人已经经历过多次投生的修习，正处在他最后一次投生、最后一次存在、最后一个身体的阶段，靠着这一世的身体，就能够证得涅槃。这里说的"生""有""身"，从义理上说是同一件事，只是角度不同：如果对照"七生""十四生"这种说法，就说这个人正处在"最后一生"；如果对照"三有""二十五有"这种连续不断的存在状态来说，就说这个人正处在"最后一有"；"身"是"依止""积聚"的意思——从无始以来，身体一直连续不断，而这个人现在证得道果之后，其余的投生就都彻底终结了，正处在他"最后一个身体"的状态，即将证得涅槃，也就是说，就在这一个刹那、毫不间断，即将证得果位——这指的正是那金刚喻心的境界。

另一种是"加行接近"——或者是在这一生当中，不久就能够生起加行努力；或者是再经过一次投生，就能够生起加行；或者是加行的功夫用不了多久，就能够证得涅槃——这些都叫作"加行接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