瑜伽论记白话译释（一）

卷第一之上　发论端六门分别
唐　遁伦　集撰

编者按：《瑜伽论记》是唐代遁伦法师汇集诸家注解而成的《瑜伽师地论》注疏，全书二十四卷、每卷分上下，共四十八分卷，逐段解释论本一百卷。本篇是全书开头的总导言，尚未进入论文，先从六个方面交代这部论的来历、宗旨与题目含义。以下为白话译释，原文文句一律译出，未作删略。

一、六门的名目

一开头解释这部论，先用六个门类分别说明。第一叙所为，交代造论要达成什么。第二彰所因，交代因什么因缘而造。第三明宗要，点出全论的核心。第四显藏摄，判定它归属哪一藏。第五解题目，逐字解释论题。第六释本文，正式进入正文的科判。

二、第一门　叙所为

这部论是为了什么而造？《瑜伽师地论释》讲，共有十重、每重两层因缘。

第一重，是为了让正法久住，也为了利益一切有情。

第二重，是为了使已经隐没的圣教重新开显，未隐没的更加兴盛；也为了让有情界中具种姓的人出离生死，无种姓的人至少脱离恶趣。

第三重，是为了同时舍离两种偏见：拨无因果的无见，与执著实有的有见。

第四重，是为了成熟菩萨种姓的人，让他们唯依大乘教法，在诸乘的文、义、行、果上生起善巧智，断除障碍、证得果位，自利利他；同时也让二乘与无种姓者依托大乘教法，各自在本乘的文、义、行、果上生智断惑，得自乘果、远离恶趣。

第五重，是为了那些执著邪教、不信大乘的人，以及对甚深经典的种种意趣迷惑错乱、乃至诽谤毁斥的人，令他们生起信解。

第六重，是为了兼顾两类根机：喜欢简略言论的与喜欢广博阐述的，都能得到摄受利益。

第七重，是为了树立正论，同时破斥邪说。

第八重，是为了显示三性的有与无，以及世间道理、证得胜义这四种法门。

第九重，是为了开显随转理门与真实理门这两种理门，使人知道二藏与三藏的教法互不相违；也为了开显因缘、唯识、无相、真如这四种理门，使修观行的人明白其中差别。

第十重，是为了开示境的差别，令人知道诸法体相与位次的不同；也为了开示行的差别，令人知道三乘方便与根本、果位的不同。

诸如此类的造论因缘，各处经论说法不一。应当知道，那些说法所指的，都是这部论所为。

三、第二门　彰所因

依《释论》等所说，佛涅槃之后，魔事纷纷兴起，部派各执己见竞相立宗，多半落在实有的执著上。龙猛菩萨证得极喜地，采集大乘无相空教造《中论》等，彻底畅明真实要义，破除那种有见。圣天菩萨等诸大论师造《百论》等，弘扬阐发这一大义。

结果众生又转而落入空见。佛灭九百年时，有一位出家人名叫阿僧佉，汉语译为无著，应化在中印度阿瑜陀国。他的本生之处，是北印度犍陀罗国。

那个国家的王城以西五百里，建有禅省，无著在此统领数百人传授禅法。他的果位已登初地，证得法光定，具大神通。他侍奉大慈尊，祈请宣说这部论等。慈氏菩萨随顺无著的根机，每到夜分便从知足天降临禅省，为他宣说五部论的本颂：一是《瑜伽论》，二是分别观所摄的《分别瑜伽论》，三是《大庄严论》，四是《辨中边论》，五是《金刚般若论》。

当时同座的门人，有的只见光明而不见相好、不闻教授，有的见相好而不闻教法，有的则见闻俱得。然而年代久远，那些人的名字都已湮没，只有无著为天人共知，感得慈氏化身、亲承诸教。

如今这部论中，理没有不穷尽的，事没有不周备的，文没有不解释的，义没有不诠显的，疑没有不遣除的，执没有不破斥的，行没有不完备的，果没有不证得的。若非见识高远之士，谁能与之唱和。

玄奘法师以超越时代的器量，痛惜返归法源的路途梗塞，因此能出玉门远行、涉流沙求道，一直到达中印度摩揭陀国那烂陀寺，遇见大三藏尸罗跋陀罗，也就是戒贤论师。初闻此论便文义领会，如同泻瓶无遗。他虽遍历诸国、通达各家章句之妙，而研究法相尤其用心于此论。回国之后，奉诏在弘福寺，于贞观二十一年五月十五日开译此论，到二十二年五月十五日绝笔散座。此论梵本有四万颂，每颂三十二言，译成汉文一百卷。

自佛法东传以来年代久远，虽然听说过十七地论这个名字，却不知十七地究竟是哪些。《菩萨地持经》与《菩萨善戒经》只相当于菩萨一地，《决定藏论》只是摄抉择分的开头，此外汉地更无所有。其中《善戒经》是求那跋摩所译，《地持论》是昙无谶所译。又相传梁武帝时，真谛三藏于太清四年庚午十月，前往富春县令陆元哲宅中，为择瓊等二十位名德翻译《十七地论》，只译得五卷。

到此时才部帙具足、文义圆明，堂堂然大明照于幽深之处，锵锵然妙声传于宇内。这可以说是整顿车驾驶上玄途、开辟幽关而通向虚室了。

四、第三门　明宗要

《释论》下文讲，十七地已经把一切文义摄尽，后面四分都是为了解释十七地中的紧要文义，所以并不离开瑜伽师地。因此这部论是以十七地为宗要。

五、第四门　显藏摄

《释论》下文讲，虽然这部论普遍阐明诸乘的境等，然而其说法与问答，重在抉择诸法的性与相，用意在于成就菩萨，使他们于一切法得善巧、修成佛果、利乐无穷。因此这部论属于菩萨藏中的阿毗达磨，目的是令菩萨获得殊胜智慧。

六、第五门　解题目

论题开头称瑜伽师地论本地分中五识身相应地第一。

先解瑜伽师地论，这是标举一部之总名。印度原音称为瑜伽，汉语没有恰当的对应词。就像梵语瞿字通含九义，没有哪一个汉语词能承当，所以只好保留原音，如今安立瑜伽用意也是如此。若就其中一义而言，可译作相应。

《释论》总体标出它的体性说，一切乘的境、行、果等所有诸法都叫瑜伽，因为它们都具有方便善巧相应的意义。这里的意思是说，三乘所有的境、行、果法都名为瑜伽：境与行果之间、行与果法之间，都具有方便善巧相应的意义。

至于方便善巧本身以什么为体，若依十度而说，是以后得智为自体，因为它能显内、显外二种善巧；若另一种说法，则唯以别境中的慧为体性。而此处所说的善巧，依《释论》下文，是以作意与慧二法为体性。既在此处作意，又于此处证达，所以境、行、果三者互不相违，注心洞彻圆融而不相乖违。

（一）境瑜伽

《释论》中把境、行、果三者各分总释与别释。

境的总释说，一切境具有无颠倒性、不相违性、能随顺性、趣究竟性，与正理、圣教、正行、正果相应，所以名为瑜伽。这四种境性，依次与理、教、行、果相应而不相违。

诸心所缘的叫作境，诸智所证的叫作理，理深而境浅。心所取的境具无颠倒性，也就是不把所执的无当作有、把有当作无，这与智所证之理并不相违。至于我与法，本是有为实无、无为实有，境上的颠倒只是情识如此认定，实际并非如此，不顺正理。所以境的无颠倒性正与理相应。境不违教、能随顺行、能趣究竟果，依此类推也就可知了。或者说，这四者就是四重二谛，因为这四种境与理、教、行、果共相应。

境的别释中引了五段圣教，成立六种境。

第一，或说观待、作用、证成、法尔这四种道理名为瑜伽，因为这四者总摄一切正道理；或说二十四种不相应行中的一种名为瑜伽，因为它是因果相称之义。这两条都如摄抉择分等处处广说。

第二，说染净无性名为瑜伽，因为它除遣违逆、契合随顺最为殊胜，如《大梵问经》等所说。

第三，说真如名为瑜伽，因为它是理中最殊胜者，与一切功德相应，如《楞伽经》所说。

第四，说从一法递增至百法都名为瑜伽，因为法门虽有差别而义理不相违，如《大义经》所说。

第五，说蕴、界、处、缘起、谛等都名为瑜伽，因为它们摄尽一切境而随顺根机，如《广义经》所说。

遁伦法师解释说，这里面前三种依次配属依他起、遍计所执、圆成实三性（原文作依地，当是依他之讹）。这六种境都具有无颠倒等四性，随顺理、教、行、果四种法。

（二）行瑜伽

行也有总释别释。总释说，一切行互相随顺、契合正理、随顺正教、趣向正果，所以名为瑜伽。

别释有十七种。第一，《辨瑜伽师地经》说，正修诸行名瑜伽，因为它总摄一切相应之行。第二，《月灯经》说，修三十七菩提分法名瑜伽，因为它在一切顺果法中最殊胜。第三，《大分别六处经》说，止观平等运转之道名瑜伽，因为它是众行之主。第四，《海慧经》说，修三摩地名瑜伽，因为住心发行以此最强。第五，《显扬论》等说，信、欲、方便、精进四法名瑜伽，因为这四法能通生一切行。

第六，闻所成地中别辨世间出世间等九种道名瑜伽，因为会理除惑而位次殊胜。第七，修所成地总辨修习诸对治道名瑜伽，是为乐略者总说修行。第八，有处说缘诸地所摄的无倒智名瑜伽，因为它在行中最胜。第九，有处说方便善巧、或唯说方便名瑜伽，因为作意与智发起行为最胜，或就最初发悟殊胜而言。第十，《功德实性经》说诸缘起观名瑜伽，因为它对出离生死最为紧要。

第十一，《正行经》说正见等八支圣道名瑜伽，因为趣向涅槃城以此为胜。第十二，《毗奈耶经》说修戒等名瑜伽，因为戒是定慧二学之因中最胜者。第十三，《大义经》说修一切世间出世间行的分位差别都名瑜伽，因为正行的阶位彼此相符随顺。

以上十三种说的是三乘共行，以下四种唯属大乘。

第十四，《慧到彼岸经》说观空作意名瑜伽，因为发起大乘行以此最胜。第十五，该经又说度胜名瑜伽，因为导引大乘行最为殊胜。第十六，余处说此慧度所摄的无分别定名瑜伽，因为它能发起一切殊胜功德。第十七，余处又说菩萨的慧与悲平等双运名瑜伽，因为它能证得无住大涅槃。

（三）果瑜伽

果也有总释别释。总释说，一切果互相随顺、契合正理、随顺正教、相称正因，所以名为瑜伽。

别释中引了七段教证。第一，《分别义经》说十力、四无畏、不共佛法名瑜伽，因为它降伏诸魔、制伏异论而胜过余乘。第二，《殊胜经》说佛的无住涅槃名瑜伽，因为它尽未来际而无所住著。第三，《大义经》说佛地的无分别智及大悲名瑜伽，因为自利利他常无穷尽。第四，《辨说瑜伽师地经》说佛地功德都名瑜伽，因为它穷尽法界而无有断尽。第五，《分别三乘功德经》说三乘的果德名瑜伽，因为都与正理等相应。第六，《赞佛论》说三身三德都是瑜伽，因为一切果德互不相离。第七，《集义论》说果位所摄的有为无为诸功德聚都是瑜伽，因为它们在等至究竟位上和合。

（四）圣教亦名瑜伽

以上是就境、行、果说名瑜伽。之前标举时说境行果等的等字，《释论》又讲，这样的圣教也名瑜伽，因为它契合正理、随顺正行、引生正果。这段文义可解。至于理已摄在境中，所以不再另说。

另有一种意见认为，正取三乘的观行才名瑜伽，因为数数进修、合理顺行而得殊胜果；境、果、圣教之所以也名瑜伽，是因为它们分别是瑜伽的境、瑜伽的果、能诠瑜伽者。

综观古今各家所解，可归为四类：一是唯取行，二是取境行果三者，三是再加上圣教，四是以上诸说并存。

又如《释论》所说，前代相传的解释列有境、理、行、果四重，再加上得果既圆、利生救物、药病相应一重，前后合成四种。

还有一种解释说，因四种意义而称相应：一是教与理玄妙契会，二是行与果暗中符合，三是智与境恰当谐调，四是有与空不二。教若不契理，则龃龉难以趣入；行若不符果，则修造之功落空；智若不谐境，则照物之功偏僻；有若不即空，则情执难以舍离。

（五）师字

梵语阿遮罗，此云师，具有调伏化度之功，能因材施教、随机成物，是徒众所仰慕效法的美称。

《释论》解释说，三乘行者由闻思等次第修习，如此瑜伽随分满足，辗转调化诸有情，所以名为瑜伽师；或者诸如来证得瑜伽圆满，随其所应持此瑜伽调化一切圣弟子等，令其次第修习正行，所以名为瑜伽师。

（六）地字

梵语步弥，此云地，是生成、住持之义。从五识地开始，直到无余依地为止，凡与圣、因与果无不具备，都具有能生成住持的作用，有类似大地之处，所以称为地。

《释论》作了六番解释。第一，地就是境界，是瑜伽师所行的境界，所以名为地，如同龙马之地，唯在此中行走而不出于外。第二，瑜伽师依此处所而增长自法，所以名为地，如同稼穑之地。第三，瑜伽师地所摄的智依此现行、依此增长，所以名为地，如同珍宝之地。第四，瑜伽师之行在此中受用自法，所以名为地，如同牛王之地。第五，诸如来名瑜伽师，其平等智等行于一切无戏论界、无住涅槃的瑜伽之中，为彼所摄，所以名为地。第六，十七地摄属一切瑜伽师，所以名为地，如同国王之地。因此说名瑜伽师地。

遁伦法师解释说，其中境界与所摄各只有一解，所依与所行两种各有二解，合成六番。

（七）论字

梵语舍萨怛罗，此云论。《释论》说，因问答抉择诸法性相，所以名为论。《俱舍论》说，因教诫学徒，所以称为论。

如此则：师具有瑜伽，即瑜伽之师，是依主释。瑜伽师之地，也是依主释。瑜伽即是地，二者体性无别。地是所诠，能诠的就是论，瑜伽师地之论，也是依主释。合起来便是瑜伽师地论。

《释论》设问说，这部论既然有五分，为什么只名为瑜伽师地？回答有三解。第一解，只有初分名地，后四分不名地，就初分立名，所以并无过失。第二解，一切法都是瑜伽师地，因为瑜伽师以一切法为所依所缘，此处从略，姑且只说十七地。第三解，十七地已把一切文义摄尽，后四分都是为了解释十七地中的要义，所以并不离开它。依后二解，五分都可名地。

又，此处若只说瑜伽地，则不知是谁之地，所以标出师字；若只说师地而不说瑜伽，又不知是何等师之地，因此总说瑜伽师地。而只说瑜伽师不说地也不行，因为本意不在只讲那个假名的师，而在讲说该师所依的地法，使人随顺修学、成就彼师、证得彼地。

（八）本地分中

这是一部之中的别称。梵语怛罗，此云本。这部大论宗旨在阐明诸地，而诸地本身不能自我彰显，所以开为五分来说明旨趣。五分虽有差别，最终都会归于诸地，因此初分名为本地。

梵语婆祇，此云分。分就是支别。论虽有一百卷，但都约诸地而辨明宗旨，宗旨不烦琐显露，只支分为五，所以称之为分。中就是内的意思。

（九）五识身相应地第一

这是一位次之中的开头标题。

梵语般遮，此云五。毗若南，此云识，以了别为义。解释五识随根立名，有三层理由：一是眼等根是眼等识的不共所依；二是识直接依托眼等根，根有利钝，识便有明昧；三是同时之依必定俱有。这些都不像意根等那样。《对法论》《唯识论》说，随根立名具足五种意义。

梵语迦耶，此云身，身有三义：形碍义、依身义、体聚义。摄抉择分说，五识所依有形质障碍，因此名身。

有人问：眼等诸根既然必定依身，为什么不名为身，唯独身根名身？答：前四根都依托身根，身根是它们的所依，所以唯独称身。又问：心也依身而转，为什么不名为身？答：在有色界中心依身而转，无色界则不然；而眼等必定依身根才有，所以可名为身。如《释论》所说，又因必定不离所依之身，犹如身受一般。又依所依义与体聚义，所以都名为身，如六思身、六识身等。前二义是不共的，此则是通义。

梵语三般罗音讫多，此云相应，解释有三义。第一，因依五识身建立此地，所以名相应，如戒律中说王相应论、贼相应论。第二，五识相应的心品总名相应，此地虽阐明多法，因心与心所最为殊胜而别说，这就是时、依、处、事等相应义。第三，是摄属义，即此地中所说五识身所摄属之法，也就是自性、所依、所缘、助伴、作业，所以名相应。地字如前所释。

梵语钵剌闼摩，此云第，因是十七地中的开头，所以称第一。

七、第六门　释本文

这部论只有正宗分，没有序分与流通分。

就全文大判，总有五分。最初五十卷名本地分，或略或广地分别十七地的义理。其次三十卷名摄抉择分，简略摄取抉择十七地中深隐的要义。其次二卷名摄释分，简略摄示解释诸经的仪则。其次二卷名摄异门分，简略摄示经中所有诸法名义的差别。最后十六卷名摄事分，简略摄取三藏众多要事的义理。

初分之中有十四段。虽然阐明十七地，但把有寻有伺等三地合为一段、有心无心二地合为一段。

第一卷前半是五识身相应地。从第一卷后半连同第二、第三卷，共二卷半是意地。其次七卷是有寻有伺等三地。其次二卷半是三摩呬多地。其次第十三卷中一纸多是非三摩呬多地。其次第十三卷中约一纸是有心地、无心地二地。其次第十三卷余下部分及第十四、十五卷，共二卷半是闻所成地。其次四卷是思所成地。其次一卷是修所成地。从第二十一卷至第三十四卷前半，共十三卷半是声闻地。其次第三十四卷后半卷是独觉地。从第三十五至第五十卷前半，共十五卷半是菩萨地。其次第五十卷中二纸多是有余依地。最后两纸多是无余依地。

以上是发论端六门分别，全书总导言至此讲完。以下正式解释论本第一卷五识身相应地的正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