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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丈夫论（中）
提婆罗菩萨 造 北凉沙门道泰 译 白话译文
舍一切品第十
菩萨拥有极多的财物，却没有乞求的人前来，即使呼唤也没有人来——菩萨这样思惟："这大概是因为我从前断除了种种烦恼结使，所以才没有人前来吧（意谓过去世未曾广结布施之缘）。"菩萨心怀悲悯：一切众生都被种种苦难所围绕，于是发愿要度脱一切众生。菩萨凡是有人来求索，一切都能舍弃，没有什么东西是不施与的。为了求得佛陀的智慧、最终救济一切众生，菩萨心中怀有殊胜的悲心，想要真正去救济众生，还有什么东西是不能舍弃的呢？
有悲心的人，为了他人的缘故，尚且能够舍弃涅槃，何况舍弃自己的身体呢？舍弃身命、财物，又有什么困难可言呢？舍弃财物，比不上舍弃身体那样彻底；舍弃身体，又比不上舍弃涅槃那样究竟——涅槃尚且能够舍弃，还有什么是不能舍弃的呢？悲心透役骨髓、能够得到自在的悲心的人，作为救济众生的大菩萨，行布施丝毫没有困难。这样的悲心，是一切众生最亲近的依靠，能为他人成就走向安乐的因缘。有悲心的人，一切都能舍离，远离种种疲劳厌倦，成为一切众生真正的救护；对怨敌和亲人一律平等，连身命都能给予，又还有什么不能舍弃的呢？
一切众生最为看重的是财利，贪爱自己的生命，看得比财物还要贵重——一切众生舍弃财物容易，舍弃生命却很困难。而菩萨舍弃一切财物时的欢喜，还比不上舍弃身命时所得到的那种更为殊胜的欢喜。种种布施的滋味，菩萨全都了知：以布施为食粮，因此才能存续；为了给他人带来快乐，想要知道"舍身"这种布施的滋味，所以才去舍身。见到有人来乞求自己肢体的时候，心中的欢喜，胜过舍弃财物时的欢喜——就像乐于布施的人得到欢喜快乐一样，只是还比不上菩萨舍弃身体时所得到的那种更胜一层的欢喜。
阎浮提的人，前来乞求财物的很多，是因为我（菩萨）的福德还不够深厚，所以才只有乞求财物的人前来，还没有乞求身体的人前来。舍弃财物，财物本身还要凭借他人才能用得恰到好处，有时也未必称心如意；而舍弃身体，我却能够自在，随心所愿地舍与，不必依靠他人。这个身体，本来就不牢固、不恒常，是速朽之物——能被爱惜珍念的东西，倒应该趁早取用才好。
那些吃肉的人对菩萨说："你现在把这带着热气的血肉施给我吧，我又要怎样报答你的恩德呢？"菩萨回答说："如果想要报恩，你不妨去问问别人。凡是有悲心的人，能够施舍身上的肉，你尽可以前去取用。如果能够这样，那就是在报恩了。"接着又对乞求的人说："你现在替我取走这个不牢固的身体，使我得以获得真正坚固不坏的身体，你的这份恩德，实在极为深重，我要怎样才能报答呢？在未来世中，舍身所得到的果报，我如今就用来布施给你。我为了救济一切众生，所以舍弃自己的身命；舍身的人，能够得到法身；得到法身的人，能够得到一切种智；使一切众生都能得到这样的果报——正因为舍弃了这个身体，才能得到法身；而法身，才能够真正给予一切众生利益安乐。能这样思惟的人，为什么还不生起欢喜快乐、迅速舍弃这个身体呢？"
菩萨舍身的时候，这样思惟："我作为众生的亲友，应当度脱他们出离生死；我应当度脱一切众生，使他们都能脱离生死苦海，所以我如今才舍弃这个身体。"菩萨又这样思惟："我这舍身的功德，并不归属于'悲念众生'这一件事的范畴之内，而是要转用来滋养、成就我自己的功德法身。"如果心中这样决定的时候，舍身便没有任何困难可言。菩萨舍身之所以不困难，是因为知道由此可以成就法身，所以才心生欢喜。
贪爱执著深重的人，得到很多财物时，欢喜是无量的；这样的欢喜，还比不上菩萨舍身时的欢喜，百千万倍都不及。菩萨以智慧和悲心为体，为了众生的缘故而求证法身。菩萨舍身时所得的快乐，胜过世间人得到转轮圣王那样自在快乐的果报。就好比刹帝利种姓的战士，如果在冲破敌阵时舍弃身命，便能因此往生天上，舍弃身命的那一刻，心中会生起无量的欢喜——菩萨以智慧和悲心舍弃身命时所生起的欢喜，比这更加殊胜，还要超过它。
凡夫愚痴的众生，为了财利的缘故，在冲锋敌阵之中舍弃身命；为了求得解脱，投身悬崖、跳入火堆，丧失身命的例子也不计其数——那么，菩萨以智慧和悲心为了一切众生而舍弃身命，又有什么可说困难的呢？愚痴的众生因为爱著之心，为了国土的缘故而舍弃身命；菩萨却是以智慧和悲心，为了众生而舍弃身命——这又有什么值得称为困难的呢？
菩萨发誓愿的时候，说要将一切都舍弃出去，虽然说了这样的话，一切众生实际上还没有真正得到利益；等到真正修行布施的时候，一切众生才能得到实际的利益、受用。菩萨舍身，其实算不上真正的困难；真正困难的是——明知这个身体是无常、苦、空、无我、不清净的，却仍然为了众生的缘故不舍离它，这才是真正的难事。菩萨以悲心为众生舍身，算不上真正的困难；乐于舍身、永无厌足，这才是真正的难事。
假设让一个凡夫去把大地翻转过来，无论用多大的力气都做不到，会因此产生极大的忧恼——菩萨见到受苦的众生还没有得到度脱的时候，心中所怀的悲恼，要超过这个凡夫的忧恼。正是因为有这样的悲心，菩萨看待自己的身体，比草木、泥土还要轻贱——为了众生而舍弃身体，又有什么可说困难的呢？如果有人为了自己，在一念之间受持不杀生戒，这个人命终之后必定能够往生天上；而菩萨为了众生舍弃身命所积聚的功德，在生死轮回之中根本没有地方能够容纳承受，唯有到达菩提，才能真正容纳承受这样的功德。
菩萨如果听到有人前来乞求自己的身体，便会立即生起这样的念头："我早就已经舍弃了这个身体，不曾再把它当作自己的了；这个人来向我索求，恐怕会以为我心怀悭吝，是特地来试探我罢了。"
舍阴受阴品第十一
阿罗汉舍弃最后一世的身体、证得涅槃之乐，这样的快乐，还比不上菩萨为众生舍身时所得到的快乐；阿罗汉证得解脱，也不如菩萨为了众生的缘故而甘愿受身时的那份快乐。菩萨这样想："我因为不取涅槃、为了众生的缘故而甘愿领受这个身体，这才是最为微妙的事。"菩萨又这样想："我舍弃身命用来布施，之后又再次领受身体，不入于解脱——这才是最为殊胜的。我乐于听闻如来救度众生的功德，我为了能够救度众生、体味这份悲心的气味，才不去证取涅槃，我对这件事怀有极深的爱乐。"
菩萨为了众生舍身布施的时候，虽然没有证得涅槃，却胜过那些证得涅槃的人——因为如果证得了涅槃，就无法再体味到"为众生舍身"这种独特的气味了。菩萨领受这个五阴之身，虽然极为痛苦，但这份痛苦，与为众生舍身时所得到的快乐，其实是相等无异的。世间凡夫为贫穷、疾病、痛苦所纠缠逼迫，无法自己舍离，只是一心想要舍弃这个身体；而众生厌患五阴之身、又没有能力去救济他人的，便想要迅速趣入涅槃。菩萨却这样思惟："涅槃固然极为快乐，但生死中的五阴之身，也确实是极大的痛苦，我应当代替一切众生领受这五阴之身的痛苦，使他们能够得到解脱。"
阿罗汉的身体最终会灰灭（舍寿入灭），佛陀的身体也终将灭尽——虽然同样是"身灭"，但阿罗汉的身灭却不能再救济众生，唯有佛陀灭度示现，才是真正善巧的。
舍身命品第十二
菩萨为了求得一切种智，以大悲心为了众生的缘故，舍弃身体、舍弃生命，所得到的果报绝不会落空。如果一切的舍身，都不能得到果报，那才叫做"空舍身"。菩萨舍身，是为了使那些贪著财物的众生生起羞耻之心——菩萨为众生舍弃身命，比悭贪的人舍弃一团饭食还要容易。菩萨舍弃身命，是为了使悭贪的人由此生起羞耻之心。
菩萨之所以布施生命，是为了保护他人的生命——为什么呢？因为他人的生命，就是我自己的生命。菩萨虽然舍弃身命，却未必能够真正救度他人，这是为了观照五阴之身的种种过患；为了利益众生，菩萨才又重新领受身体。如果不是出于大悲心，哪里还有智者会乐意领受这样的五阴之身呢？如果没有大悲心，即使体味到布施的滋味，也不能够安然乐处于生死之中。菩萨常常乐于修行布施，大悲自在，随缘领受生死之身，就如同处在涅槃之乐当中一样。
现悲品第十三
菩萨的悲心极为广大深重，安住在自己身中，却没有人能够真正了知；菩萨舍弃身命的时候，一切天人才因此得以知晓。菩萨的悲心极为深广，遍及一切众生，却没有人能够真正见到——唯有通过财施、法施、无畏施这三种布施，才能够使人得以见知。一切众生的身体，无一不是"病"，却没有人知道这一点：要凭借三件事，才能知道众生有病，是哪三件事呢？就是饮食、衣服、汤药，正是众生有病的相状（因为需要它们来对治）。菩萨的悲心，也要凭借三件事才能得以彰显：是哪三件事呢？就是财施、法施、无畏施。
菩萨为一切众生带来快乐，为了灭除一切众生的痛苦，才舍弃自己的身体去救济他们；菩萨不求果报，看待自己的身体就如同草芥一般。菩萨以大悲心运用种种方便，就好像凝聚的乳汁一样——用血来布施他人，比世间人用水来布施还要容易。就像菩萨过去世曾经从身上五个地方流出血来，布施给那些夜叉恶鬼，心中踊跃欢喜，是无可比拟的——都是为了想要救济一切众生的缘故。
有人问菩萨说："大悲心到底是什么样的滋味，竟然能使人把舍弃鲜血看得比舍弃清水还要容易呢？"怀有大悲心的菩萨回答说："因为不求果报，只是为了使他人得到快乐，所以才舍弃身命——为什么呢？因为以'无相'为首要，进入了悲心所生起的快乐之中。"有人见到菩萨的大悲，怀疑这是不是就是"悲"这件事物本身；因为菩萨能够作广大的布施，才知道这确实就是悲的体性。世间人心生疑惑：是悲心进入了菩萨的身体之中呢，还是菩萨主动进入了悲心之中呢？
菩萨舍弃身体这件事，是一切人所不能共同做到的；等到证得一切种智之时，也是一切众生所不能共同证得的。有大悲心的人，为了利益众生，凡是想要的都能够得到，没有什么困难可言，一定能够证得空性。心中想要利益众生、大悲心常在心中的人，无上菩提便如同已经在手中一样，没有什么差别。证得无生法忍的人，能够彰显种种陀罗尼法门，能够安住十地，自在的境界，应当知道就如同佛陀一样。
法施品第十四
行财物布施的人，在人间道中有百千万之多；财施的果报，能够进一步得到法施的机缘。唯有具足大悲心的人，才能够得到法施与财施的果报，在后世得到无量的快乐；有悲心的人以法布施，能够当下证见涅槃，享受布施的欢喜、甘露般的满足。菩萨的悲心是一味的，正因为这样的因缘，一念之间都不愿意趣向单纯的解脱。种种法施完成之后，菩萨会邀请所有听法的人："我将来证得法施之果的时候，一定会应受你们的邀请（意谓将来必以佛法回馈相酬）。"菩萨当下所行的布施，只能称为"欲行的布施"，还不是根本的布施；唯有成佛之时所行的布施，才是真正根本的法布施。
佛智處虛空 大悲為密雲
法施如甘雨 充滿陰界池
四攝為方便 安樂解脫因
修治八正道 能得涅槃果大意：佛陀的智慧遍满如虚空，大悲心如同浓密的云；佛法的布施就如同甘美的雨水，充满于五阴、十八界的池塘之中。四摄法作为方便的手段，是众生安乐、解脱的因缘；修习、治理八正道，就能够证得涅槃的果实。
财施能够除去众生身体上的痛苦，法施能够除去众生心中的痛苦。无量劫来修行财施，正是为了获得法施的果实；法施能够给予众生无畏之施。极度厌患生死的智者，才会去求证涅槃；而怀有大悲心救济众生的人，则求于法施。菩萨接受钱财，是为了能够修行布施；修行布施，则是为了能够得到法施的机缘。见到众生有两种类型：贪爱深重的，或愚痴深重的——对贪爱多的众生，布施财宝；对愚痴多的众生，布施佛法。布施财物的人，是为了让对方得到无穷无尽的钱财；布施佛法的人，是为了让对方得到无穷无尽的智慧。财施是为了使人身体得到安乐，法施是为了使人心灵得到安乐。
（法施者）能随顺所要教化众生的心愿，恰如其分地满足他们的意愿，心中没有丝毫疲倦厌倦之意，得到广大的功德，因法施而心生欢喜，容色也随之更加庄严端正，就如同秋天圆满的明月——常常牵系着众生的心眼，不曾远离。财施能够得到众生的喜爱，法施则常常受到世间的敬重。财施为愚痴的人所喜爱，法施则为有智慧的人所喜爱。财施能够破除财物上的贫穷，法施则能够破除功德上的贫穷——这两种布施，谁又能不加以敬重呢？财施能够给予眼前的快乐，法施则能够给予往生天道、乃至证得涅槃的快乐。
乐于爱护、怀有悲心的人，能够爱护一切众生；能够爱护一切众生，也就等于是在爱护自己。阿罗汉舍离众生、独自趣入涅槃而去，尚且不被有智慧的人所真正喜爱，何况是那些正在受苦的众生，又有谁会去爱乐他们呢？常常行布施，远离十恶，恭敬父母——如果能这样做，才是真正报答我（论主，代佛陀而言）的恩德。如果想要延续佛陀的种性，就应当以悲心为首要，饶益于他人，常常思念、成就利益众生的事业。
发菩提心品第十五
菩萨布施之事已经具足圆满，成为一切众生的亲人，未曾有一念不与悲心相应。菩萨的悲心周遍缘取一切众生，没有不被缘取到的；正是因为悲心周遍的缘故，将来成佛之时，才能证得没有任何障碍的一切种智。也正是因为有这样的悲心，才舍弃声闻的解脱，发起菩提之心。这最初的一念发心，唯有佛陀才能真正知晓它的边际，何况是接下来菩提行、解脱之乐呢？最初一念发起菩提心，其分量之重，就好比拿大地上的金子和大地上的泥土相比，是完全不能相提并论的（发菩提心之殊胜远超一般善行）。最初发心的时候，就已经能够清净种种烦恼结使、招感一切功德——菩提正是发心所结的果实，为了一切众生求得安乐。
菩萨发起菩提心之后，还未曾发过这样愿心的人，便问他："什么是解脱呢？"是以什么因缘而发出这个疑问的呢？因为发心的人，就好像是从解脱之中来的一样，所以才会这样问："什么是解脱的相状？是因为已经趣向并到达了解脱，所以才知道自己是从解脱中来的吗？"已经发过愿心的人回答说："发起菩提心时的那种欢喜快乐，就如同解脱一样，正因如此，才可以知道（菩提心与解脱相通）。"
想要供养一切诸佛的人，应当发起菩提之心；想要报答佛陀恩德的人，应当发起坚固牢靠的菩提之心。除了发菩提心之外，再没有别的法门能够到达菩提；如果没有菩提心，就不能证得佛果；如果不能证得佛果，就不能救度众生。想要给予一切众生无量的大乐，就应当发起菩提之心——为什么呢？因为菩提心，正是一切众生获得快乐的因。一切的色相都离不开地水火风四大，一切快乐之事，也都离不开菩提心。
奇怪啊，众生为什么不畏惧生死的痛苦，反而畏惧本来毫无可畏之处的菩提心呢？如果想要止息一切众生的痛苦，没有比发起菩提心更好的办法了。发菩提心，是最初止息痛苦的因；由这最初的止息，才能得到无上的止息（涅槃）。得到财宝的利益，不如得到功德的利益；得到功德的利益，不如得到智慧的利益；得到智慧的利益，又不如得到菩提心的利益。如果放逸懒散、忘记忆念菩提心的人，就和飞禽走兽没有什么差别了。你如今为什么还不发起悲心呢？应当知道，悲心正是大菩提本身。想要趣向佛的智慧，就应当发起菩提之心。
被烦恼结使所障蔽的人，不能发起解脱之心；被业报所障蔽的人，不能发起菩提之心。什么是邪的趣向？什么是正的趣向？被爱染所牵引，把四空处的境界当作解脱，这叫做邪的趣向；发菩提心、修习八正道，这才叫做正的趣向。为了求得富足果报的人，修行布施；为了求得快乐果报的人，修行悲心；而想要救济、使众生安乐的人，就应当坚定地发起菩提之心。
不修福德的人，会有三件难以得到的事：第一，不能亲近善知识；第二，不能生起悲心厌离生死；第三，不能敬重、崇尚佛陀的智慧。还没有发起菩提心的人，应当发起；如果已经发起菩提心的人，就能够得到一切种智。
功德胜品第十六
有人同样用财物布施到一处福田上，但因为心念不同，所得到的果报也就各不相同：有的人得到三有（三界）中的快乐，有的人得到寂灭之乐，有的人得到利益他人的快乐——正是因为心中的意愿有殊胜与否的差别，所得到的果报也就随之不同。以爱染之心去修福的人，将来受报的时候会陷于愚痴昏暗；以悲心去修福的人，将来受果的时候则能得到智慧。
不败坏菩提心、为了饶益众生而修的福，应当知道，这样的福是一切福中最为殊胜的；其余那些看起来相似的修福，只能算是"相似的福"，不是真正第一等的福。修习"一味智慧"（不夹杂分别、纯为一味的悲智）——应当知道，这样的福才是真正第一殊胜的，因为它能够饶益世间，使三宝的种性不至于断绝，能够知晓业、知晓果、知晓皈依佛陀的慈悲。
如果心中执著于"我"而修福，就如同在造作恶业一样，实在应当感到惭愧。善良正直的丈夫，见到人天世间没有真正的救护，终究不会只为了自己而修福。生死之中的痛苦，光是听闻尚且难以忍受，何况是亲眼见到呢？众生所领受的身体，实在令人极为厌患——为什么还要单单为了自己而修福造业呢？这不是有悲心的人所愿意做的事。
真正有悲心的人，一刹那之间都不曾离开悲心，是众生真正的亲友——又怎么会单单为了自己而修福呢？曾经真正尝过功德滋味的人，才能得到自在地修福、以及超过一般"报恩"层次的殊胜气味。这样的人，即使在梦中，也不会为了自己而修福，何况是清醒的时候呢？因为有智慧，能够照见过患，所以终究不会去追求"有"（三有之乐）而造福。有悲心的人，终究不会为了自己的解脱而修福；有智慧的人，会舍弃追求"有"的业；有悲心的人，会舍弃追求"解脱"的业——为什么呢？因为有悲心的人，是为了利益他人的缘故，没有比这更殊胜的智慧和平等心去造作善业了。正因为这样的福，其果报是没有任何东西可以与它相等的。
从佛陀十力之处得到智慧，如果只为自己求得快乐，却舍弃了利益他人的快乐，这样的人就叫做"忘恩负义的人"。唯有我（依悲心而行者）能够知道：因为是从佛陀那里得到了这样的了知，所以一切众生，都是我修福路上的伴侣。假设得到了果报却独自一人享用，这样的人也叫做忘恩负义者。极难得到的快乐，怎么可以独自享用呢？像这样的丈夫，会被一切人所抛弃。假设能得到千种涅槃之乐，却不能用来饶益众生，那还不如救度一个众生的痛苦，这胜过得到千种涅槃之乐。解脱之乐尚且不应该独自享用——为什么呢？因为看见世间众生无所归依、无所救护的缘故，尚且不应该独自享用解脱之乐，何况是无上菩提呢？
胜解脱品第十七
还有别的三昧、禅定、智慧的境界，能使一切众生都成就佛道；正因为有这样的三昧，所以（有悲心的人）不愿意独自取证解脱。头陀苦行能够除去一切过恶，寂灭涅槃就如同已在口中一样容易证得，可是真正的救护者，为了众生的痛苦，却并不去证取它。
定慧悲自生 見世間眾苦
世間真濟者 終不越度去大意：从禅定、智慧、悲心之中，自然生起对世间种种苦难的照见；作为世间真正的救护者，终究不会舍弃众生、独自越度而去。
就好比海潮，涨落终究不会超越它的界限——修行悲心的人，即使经历百劫的苦行，只要能够度化一个人，也终究不会依靠这一分力量就出离生死；能够得到解脱，是为了众生的缘故才安处于生死之中。对于财施、法施、无畏施这三种布施，无论何时都如同参加喜庆的盛会一般乐在其中——不以自己的快乐为快乐，而是为他人营造快乐。日日夜夜身处生死之中，却不觉得自己是"处在"生死之中，反而欢喜快乐，就如同身处涅槃一样。
菩萨常常为了利益众生而造作善业，从中生起欢喜快乐的智慧滋味；菩萨即使在梦中，也能得到这样的欢喜快乐，胜过证得解脱。菩萨能够体味到"为他人造福而心生欢喜"这样的滋味；一切没有体验过这种滋味的众生，只求证于解脱。有智慧的人，如果得到了解脱，同时也了知"利他之乐"的欢喜滋味，那么他必定还会重新回到世间来利益众生。那种畏惧生死、为了自身利益而求取解脱，把这当作是最大快乐的人，还比不上菩萨在领受五阴之身时，为利益他人而生起的那种欢喜快乐。
如果只是自己一人承受逼迫痛苦的人，或许可以选择趣入涅槃；但一切众生都在承受逼迫的痛苦，又怎么能够舍弃众生而独自趣入涅槃呢？只看见自己的痛苦的人，才会趣入涅槃；而有悲心的人，见到一切众生的痛苦，都如同发生在自己心中一样——又怎么能够舍弃众生而独自趣入涅槃呢？如果能够为他人带来快乐、心生欢喜，这本身就是涅槃；如果不能这样，那便还是生死轮回。对众生怀有平等悲心的人，为他人带来快乐而心生欢喜，这就是涅槃——这是佛陀所赞叹称说的道理。
如果证得解脱就像利益一个人所得到的欢喜快乐，那样的解脱，才会为有智慧的人所爱乐；如果能给予他人深重的快乐而不计较自己的功劳，这本身就是解脱。有悲心的人，为他人带来快乐却不指望果报——如果能这样，这就是解脱；如果不能这样，那就还是生死轮回。如果是为了自己求快乐，那本身就是痛苦；能够舍弃自己的快乐、为他人求快乐，这才是涅槃。
世间众生因为破除了痛苦而被称为"解脱"；修行悲心的人，能够破除他人的痛苦，这才是真正殊胜的解脱。能破除他人痛苦的人，自己和他人都能同时得到快乐——哪里还有真正有智慧的人，会舍弃这样"两方都得解脱"的机会，只去取那"一方独自解脱"的呢？世间人说："有智慧的人才能得到解脱。"菩萨这样思惟："我不相信这样的话。哪里有真正的智者，会舍弃救度他人的快乐，去单单求取自己的解脱呢？"自己得到快乐，还能给予他人快乐——三有之中的这种快乐，胜过单纯的解脱之乐。菩萨为众生受苦，这份价值，胜过别人为了自己求得解脱之乐。
饶益他品第十八
世间众生为了自己的快乐，在生死之中身心俱疲；菩萨的心却能得到真正的休息，以悲心去饶益他人。众生在生死之中，除了修行对治之法以外，再没有别的快乐；菩萨则是除了利益他人之外，再没有别的快乐。菩萨能够得到"利他"这件事本身所带来的欢喜快乐，因为深知："利益他人，其实就是利益自己。"舍弃自己的利益，转而爱乐利益他人所带来的快乐——知道"利益自己的快乐"其实就是"利益他人的快乐"，也知道"利益他人的快乐"其实就是"利益自己的快乐"；知道这个道理的时候，也就是自己得到快乐的时候了。
世间人可以分为上、中、下三种：下等愚痴的人，见到别人得到快乐，反而心生苦恼；中等的人，只有自己受苦的时候，才知道什么是痛苦；上等的人，见到别人快乐时，自己心中也生起快乐，见到别人痛苦时，就如同自己受苦一样。菩萨在四摄法之中，与他人利益共享——什么叫做"共享利益"呢？他人痛苦，自己也痛苦；他人快乐，自己也快乐——这就叫做"共享利益"。悲心是平等的，没有"他人"这样的分别想。菩萨与众生同苦同乐。
菩萨自己身上会特别生起苦恼，为什么呢？因为不能救度众生的痛苦。不去观照过去，也不去观照未来，只是随顺众生的心意，去做灭除痛苦的对治工作。菩萨自己的心意，也如同他人的心意一样（视他如己）。世间众生给予他人利益快乐，还盼望着得到回报；菩萨给予他人利益快乐，却不盼望任何回报。
菩萨虽然以平等的悲心爱护一切众生，但对于心怀怨恨、憎恶自己的众生，反而会加倍地给予利益快乐——对怨憎的一方给予利益快乐的时候，心中反而更加欢喜，就像舍弃身命时所生起的那种欢喜一样，这才叫做真正的"平等"；如果不能这样，那就还称不上平等。对怨憎的众生加倍给予利益快乐，这正是"悲心所造作出来的事"的具体体现。菩萨对一切众生都平等地生起悲心，但对于行为恶劣的众生，反而会加倍生起怜愍之心——就好比大富的长者，只有一个独生子，爱念之心深彻骨髓；菩萨爱念一切众生，也是这样的。就好比有个不成器的儿子，不希望父亲有胜过自己的成就，这样的人才叫做忘恩负义——一切怨憎菩萨的众生，对菩萨怀着同样的恶意，而菩萨对这些怨憎自己的人，却生起同样一味的悲心。
世间众生得到别人报恩的时候，会生起欢喜；菩萨如果对怨憎自己的人给予利益快乐，心中所生起的欢喜，要远远超过前者。世间人如果被人骂了，对方没有还骂回去，就会大为欢喜；菩萨被人骂的时候，心中同样会大为欢喜。有爱染之心的人，其爱染会遍及三界；菩萨的悲心，也同样遍及三界。菩萨对于地狱众生的悲心，还比不上对那些贪爱执著三界、愚痴深重的众生所生起的悲心（因为后者的苦更隐蔽、更难自知，故更须悲悯）。众生乐于追求自己的快乐，反而被无量的大苦所系缚；菩萨为了给他人带来快乐，也同样被无量的大苦所系缚——一切众生其实都是同一件事：都想要离苦得乐。
给他人带来利益快乐，胜过一切有为之事；把利益转向自己的人，其中也同样有悲的因、有喜的因存在（凡夫求己利，仍隐含转向他利之种子）；而把利益转向他人的人，见到这样的情形，会生起悲喜之心。为了自己的利益而生起悲，是因为（担忧不能利他）；见到众生得到快乐而生起欢喜，也是因为这个缘故。四无量心，是内心想要修习的所缘境；四摄法，是为了给众生带来利益快乐，堪称最为殊胜的法门。修习四无量心，能够给予世间法和出世间法，因为世间法、出世间法以及四无量心，其实都是同一个境界——为什么呢？因为它们同样都是利益众生，同样都能证得无上菩提这一个果实。有悲心的人才能真正利益他人，有智慧的人才能真正做到舍弃——不生起稀有难得之想，也不生起高下分别之心。
（未完待续——下卷续说以他苦为殊胜、爱悲之辨、悲智解脱、以及菩萨种种发愿之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