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作意论证

梅纪巴（大阿阇黎无二金刚）造　据藏文译出

题解

《不作意论证》（藏 yid la mi byed pa ston pa，直译"开示不作意"；跋语全名《开示不作意·明无我》）收于德格版丹珠尔续部释 ཝི 函第 138b 至 140a 页（东北目录 D2249），紧接在《大乘二十颂》（D2248）之后。译者是印度堪布金刚手与藏地译师念穷，跋语说是由念穷"校订"的。

"不作意"（yid la mi byed pa，梵 amanasikāra），也译作"无作意""无念"，是梅纪巴全部教法的核心用语。藏传佛教把梅纪巴的这一组短论统称为"不作意法类"（yid la mi byed pa'i chos skor，汉文也常称"无念法类"），就是由这个词而来。本论是这一法类中专门为这个词辩护、并阐明其含义的一篇。

当时有人质疑"不作意"这个说法：有人说它在语法上不通，是错误的用词；有人说它虽然合乎语法，却不是佛教的用语；有人说它只见于显教经典，不是密咒的用语；有人说其中的否定词"a"若是绝对否定，就成了断灭见。作者逐一回答：

一、从梵文语法上说，amanasikāra 是一个合乎规则的复合词；

二、它见于多部大乘经，如《入一切佛境智光明庄严经》《入无分别陀罗尼》；

三、它也见于密续，如《喜金刚续》；

四、其中的否定词"a"，所否定的是带有能取所取的"作意"，而不是把一切都否定为空无，所以不是断灭见；即使理解为另一种否定，也只是成立"如幻无二"之见；

五、最后作者给出一种更深的解释：把"a-manasikāra"理解为"以 a 字为主的作意"，a 表示不生、无我、光明，作意表示自加持，二者合一，便是空悲无别、双运无二的觉性。

本论对理解梅纪巴所说"不作意"的真正含义极为重要：不作意不是刻意压制念头、使心变得一片空白，而是不执取能取所取、不落常断二边；并且，在最深的层次上，"不作意"本身就是光明与自加持的双运。这与《真如宝鬘》所说"有意地不去思维，不能称为不可思议"的意思完全一致。

论中多处涉及梵文语法与因明的专门术语，藏译又较为简略，有些地方不易读通；下面在按语中尽量依梵文原意加以说明，凡属推测的，都标明存疑。最后一节涉及密乘圆满次第的光明、自加持等名目，须依具德上师的灌顶与口授来理解。

体例：本论以散文为主，所引经续偈颂也一并译为白话；按意义分为十节，节题是译者所加。为了便于理解而补的字，都放在方括号中。原文含混或可有两解之处，以"【按】"说明，不妄补内容。原文异文依校勘惯例取后一读。藏文原文另见《不作意论证_藏文底本.txt》。

一、题名与礼敬

梵语题名：Amanasikārādhāra-nāma。藏语题名：名为《开示不作意》。

敬礼吉祥金刚萨埵！

【按】藏本梵题音写作 a mā na si ka ra u da ra，后半 u da ra 难以确定，学界一般还原为 Amanasikārādhāra，这里从之，存疑。

二、破"语法不通"之难

这所谓的"不作意"，大多被错误地理解了。

对此，有些人说这是一个有毛病的词，［因为］会被理解成"对可爱的［对象］不作意"。

对此应当回答：这是依照"［于］士夫所作"这一［语法规则］，第七格被省去了的［复合词］；省去 la（于）而作成复合词，于是成为"不作意"（a-manasi-kāra）与"不作意"——就如同"皮之心"（tvaci-sāra）与"皮之心"、"战阵坚固"（yudhi-ṣṭhira）一样，由这些［规则］，这个词的形式得以成立。所以，这并不是一个有毛病的词。

【按】这一节讨论的是梵文语法。amanasikāra 由三部分组成：否定词 a、"意"（manas）的第七格（处格）manasi（"于意"）、以及"作"（kāra）。按一般的复合词规则，复合词内部的格尾要省去，那么应当作 amanaskāra；而 amanasikāra 却保留了处格的 -i，所以有人认为这是不规范的用词。作者回答：梵文语法中本来就有保留处格的复合词，作者举了两个标准的例子：tvacisāra（"皮之心"，即竹子，字面是"于皮中有心"）与 yudhiṣṭhira（"于战阵中坚固"，即坚战王之名），这两个词都在复合词内部保留了处格，所以 amanasikāra 也完全合乎语法。

不过，藏译说"第七格被省去了"（bdun pa phyis pa），与梵文语法的实际情形（处格被保留）正好相反；可能是藏译者对这一语法规则的理解有误，也可能"省去"指的是别的成分。"［于］士夫所作"（skyes bu byas pa'i la）所指的语法规则，也难以确定。这里照藏文译出，并依梵文原意作以上说明，存疑。

质疑者所说"会被理解成'对可爱的［对象］不作意'"（sdug pa'i yid la mi byed pa），意思也不很清楚，可能是说这个词会被误解为不净观一类的修法；存疑。

三、破"非佛语"之难：经证

又有人说：这个词虽然在语法上能成立，但不是佛教的用语。

这并不对，因为在许多经中都见到它。在名为《圣入一切佛境智光明庄严》的大乘经中说："不作意之法是善的，作意之法是不善的。"

同样［，赞颂中也］说："不被分别所分别，心意全然无住，无忆念，也无作意——我敬礼这无所缘［的境界］！"

同样，《入无分别陀罗尼》中说："菩萨摩诃萨的分别、方便之相，就是对显现的分别；［这些］由不作意而完全断除。"

其他各种经，因为怕文字太多，这里就不写了。

【按】"不作意之法是善的，作意之法是不善的"，这里的"作意"指带有执取的分别作意，"不作意"指离开执取的心。《入一切佛境智光明庄严经》（Sarvabuddhaviṣayāvatārajñānālokālaṃkāra），是一部大乘经。

所引的礼敬偈，在《五如来印释》第八节也引用过，是本组短论中多次出现的一偈。

《入无分别陀罗尼》（Avikalpapraveśadhāraṇī），是梅纪巴最常引用的经典之一，经中以"不作意"作为断除一切分别相的方法。所引一句的句法较难，这里依上下文理解为：菩萨要以不作意来断除对显现的种种分别相；存疑。

四、破"非密咒语"之难：续证

现在又有人说：这个词是显经的用语，不是密咒的［用语］。为什么呢？因为［它］见于诸经中。

这并不对。《喜金刚续》中说："就自性而言，没有心，也没有心所。"同样［也说］："因为不以意去修，所以要修一切众生。"——应当了知，以这［些续文］的意义，［所说的］就是不作意。

【按】作者引《喜金刚续》来证明：密续中虽然未必直接用"不作意"这个词，但"没有心与心所""不以意去修"等说法，意思就是不作意。"因为不以意去修，所以要修一切众生"（gang phyir yid kyis ma bsgoms na / 'gro ba thams cad bsgom par bya），意思大概是：正因为不以分别心去造作地修，所以一切众生、一切显现都成为所修；也可以理解为"若不以意去修，就要修一切众生"。存疑。

五、否定词 a 的意义：破"断灭"之难

又有人说：在续中也有［这个词］；但［其中的 a］是绝对否定，而绝对否定的对象是不存在的东西，所以应当说［它所否定的］是无实体的。

这并不对。对存在的事物的否定，［才］是绝对否定。或者说，所谓"遮止那无可推论者被推论"，就是绝对否定。

这就像"王妃不见太阳"这个［例子］的意思：所谓"如此之人"，［说的是］王妃被深藏于宫中，连太阳也看不见。这里所否定的太阳，并没有被说成不存在。那么［所否定的］是什么呢？是王妃们若有看见太阳［这件事］，就否定这［看见］。同样，在"不作意"中，所否定的，是存在于能取、所取等之中的那种作意。

［另一种理解］也不是不对，这里没有过失。

【按】这一节讨论的是因明与语法中两种否定的区别：一是"绝对否定"（med par dgag pa，梵 prasajya-pratiṣedha，也译"无遮"），只否定而不肯定任何东西；二是"相对否定"（ma yin par dgag pa，梵 paryudāsa，也译"非遮"），否定一者的同时暗示另一相似者。

质疑者认为：如果"不作意"中的 a 是绝对否定，那就把"作意"完全否定为无，便成了一片空无的断灭。作者举了梵文语法中的著名例子"王妃不见太阳"（梵 asūryampaśyā rājadārāḥ）：这句话中的否定词，并不是否定太阳的存在，而是否定王妃"看见太阳"这件事。同样，"不作意"中的 a，并不是把心否定为不存在，而是否定那种带有能取、所取的执著性的"作意"。所以，这并不是断灭见。

"遮止那无可推论者被推论"（thal ba med pa'i thal bar 'gyur ba 'gog pa），句意较难，这里照字面译出，存疑。"［另一种理解］也不是不对"（yang ni ma yin te），指下文所说的相对否定的理解也可以成立，这里依上下文补出，存疑。

六、不作意即不作意于常断二边

如果有人这样解释，以为"［不作意］就是常、断的体相"，所以［作者］说：如果对常、断等的作意，［就是］所不作意的，那么由这些，一切贪著都会被摧破——这就是"不作意"一词［的作用］。

【按】这一节的藏文较难断句。这里的理解是：不作意，就是不对"常""断"等二边起作意；不落二边，一切贪著便被摧破。这与《真如宝鬘》中无住派"不分别种种，也不承许断灭"的说法一致。存疑。

七、《入无分别陀罗尼》：于无分别界作意

同样，世尊在《入无分别陀罗尼》中说："善男子，以什么缘故，［对］无分别界称为'作意'呢？当完全超越一切分别之相时，［就是］应当受持的。"由这些，就显示了完全超越一切分别——［这是］以"作意"这个词［来表达的］。

【按】这一段很有意思：《入无分别陀罗尼》中有"于无分别界作意"（avikalpadhātu-manasikāra）的说法，这里的"作意"是正面的用法，指超越一切分别相而契入无分别界。作者引用这一段，是要说明：佛经中的"作意"与"不作意"，都可以用来指向同一个超越分别的境界——"不作意"是不执取分别，"于无分别界作意"是契入无分别；名言不同，所指一致。

八、相对否定的理解也无过失

［把 a 理解为］相对否定的一方，也没有过失。例如，说"带一个非婆罗门来"，意思显然是"带一个与婆罗门相似的国王等来"，而不是［带］种姓不相似的车匠等［来］。

在这里，［若作这样的理解，不作意］就是安住于无自性的觉知；由此，就会安住于"如幻无二"之说。从哪里会推出断见呢？［不会的。］不过，［这里的"无"］只是"无"的名言而已。所以，这个词应当以两种［方式］来解说。

［这里］并不是以"如幻"或"真实成立之无"来否定［觉知的］存在，也不是说它不存在。以这种道理，否定众生［之存在］的意义就失去了。这里只是作了一个说明。

【按】这一节是说：如果把"不作意"中的 a 理解为"相对否定"，例如"非婆罗门"指的是与婆罗门相似的刹帝利等，那么"不作意"指的就是与"作意"相似、却没有执取的觉知，即无自性的觉知，这就成了"如幻无二"之见（见《真如宝鬘》第十四节）。无论哪一种理解，都不会落入断见。

后一段的藏文很难读通，以上只是大意，存疑。"否定众生之存在的意义就失去了"，可能是说：依这种道理，那种把众生否定为全然不存在的断见就站不住了。

九、a 字为主的作意：不生与无我

"不作意"［还可以理解为］：以 a 字为主的作意，就是"不作意"——这就像"蔬菜之王"一样，是省去了中间词的复合词。

由此，凡是作意，一切都是"a"，也就是"不生"的意思。

世尊是怎样开示的呢？以"不生"这个词［来说］"a 字"，正如《喜金刚续·咒品》中所说：

ཨ་ཀཱ་རོ་མུ་ཁཾ་སརྦ་དྷརྨཱ་ཎཱཾ་ཨཱདྱ་ནུཏྤན་ན་ཏྭཏ་ཏ་

等等。这句话的意思是：因为一切法从本以来就不生，所以以 a 为门、为主；"a"被用来表示"不生"的体相。

同样，《文殊真实名经》中也说："a 是一切字母中最殊胜的，是具大义的神圣之字，从内而生，没有生起，远离言语的表达。"

或者，这里的 a，是"无我"的种子［字］。《喜金刚续》中也这样说："元音之首，就是无我母。"由此，一切作意都因为无我，而被说为无自性。

［又说：］"第一个元音就是［它的］自性；所谓'心'，被观察为智慧；那本身就是薄伽梵母·般若，就是圆满次第的修持。"

【按】这一节给出了"不作意"最重要的另一种解释。梵文语法中有一类"省略中间词"的复合词（梵 madhyamapadalopin），作者举的例子是"蔬菜之王"（藏 lo ma'i rgyal po，梵 śākapārthiva），意思是"爱吃蔬菜的国王"，中间的"爱吃"被省去了。同样，a-manasikāra 也可以理解为"a-［为主的］-作意"，即"以 a 字为主的作意"。

那么，a 表示什么呢？作者引用三种续经说明：一、a 表示"不生"，所引《喜金刚续》的梵文咒句 akāro mukhaḥ sarvadharmāṇām ādyanutpannatvāt，意思是"a 字是一切法之门，因为［一切法］本初不生"，这句咒语依例照录藏文原文；二、《文殊真实名经》说 a 是一切字母中最殊胜的；三、在《喜金刚续》中，a 是"无我母"的种子字。所以，"以 a 为主的作意"，就是了知一切作意本来不生、无我、无自性的觉知——这样的"作意"本身就是"不作意"。

所引"第一个元音就是自性"一偈，出处待考；"薄伽梵母·般若"（bcom ldan 'das shes rab），指般若佛母，在密续中是智慧的象征。这些属于密乘的修持，须依上师口授来理解。

十、a 是光明，作意是自加持：双运

或者，"a"是光明的用语，"作意"是自加持的用语；这［一个词］既是 a，又是作意，所以是"不作意"。

由此，就能生起对不作意之境——那不可思议的光明，以自加持为体性，空性与悲心无别，双运无二的相续——的真实觉知。

【按】这是全论的最后一个解释，也是最深的一层："a"代表光明（'od gsal），"作意"代表自加持（bdag byin brlabs）。这两个是无上瑜伽续圆满次第的名目：光明即证悟空性的心之明性，自加持即幻身；二者合一，就是双运（见《真如明示》第十二颂按语）。作者说，"不作意"这个词本身，就同时含有"a"（光明）与"作意"（自加持），所以它所表示的，正是光明与自加持双运、空悲无别的境界。

由此可见，梅纪巴所说的"不作意"，绝不是让心变得一片空白、什么都不想；它在最浅的层次上是不执取能取所取，不落常断二边；在最深的层次上，就是光明与自加持的双运。这一层涉及密乘圆满次第的修持，须依具德上师的灌顶与口授来理解，不可凭文字揣度。

跋

《开示不作意·明无我》，大阿阇黎无二金刚所造，圆满。

印度堪布金刚手与藏地译师念穷校订。

【按】"念穷"（gnyan chung），是本组短论中首次出现的译者，生平不详。跋语说是"校订"（bcos pa），可能是在旧译的基础上加以修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