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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句击要》——观音上师开示

伦敦,1984年

一、引言

今天我要为大家授予一种称为“达卓”(takdrol)的加持,也就是所谓“接触即得解脱”或“系解脱”。这种法是依据《触解脱续》而来的。续中包含一些陀罗尼咒以及佩戴在身体上的法物。这样的“达卓”有很多种,每一种都有自己特定的内容。今天我要传授的这一种,属于“北伏藏”传承。这种加持,可以通过以书写有这些陀罗尼咒的法本触碰身体而获得,也可以通过将它佩戴在身上而获得。严格来说,接受这种加持的人,应当已经获得过无上瑜伽续部某种灌顶。两年前曾经从我这里接受过《甚深密意总集》心修法传承的人,已经具备了这样的灌顶。其他人,则至少必须曾接受过某种无上瑜伽续的灌顶。授予这种灌顶——也就是给予这种加持——的上师,当然应该是一位已经具备相当高证悟的人。只有这样,加持才可能从一位具有真实修证经验的上师相续中传递出来,并种入弟子的相续,或者说,在弟子的相续中唤醒出来。不过,这种事情其实是很稀有的,不是吗?就我自己而言,虽然我也修持这个道,对这个道也有信心,但如果说我自己已经有什么证悟,我实在很难这样宣称。

二、大圆满的特殊之处

宁玛旧译派中,讲九乘次第。其中声闻乘、独觉乘、菩萨乘三者,属于显宗;密续方面则分六乘,也就是三外续与三内续。大圆满,也就是阿底瑜伽,被视为九乘之顶。其他较低的乘,被说成是依靠通常心识而建立的见解体系,因此它们的道,也是建立在通常心识之上的。这里最重要的区别,就是:

普通心识——sem,和本觉——rigpa。

第九乘,也就是九乘中最为殊胜庄严的大圆满,其道已经超越通常分别心;它所依靠的不是普通心识,而是rigpa——本觉。从无始以来,我们每一个人的相续中,本来就一直具有一种清净的觉知。在阿底瑜伽中,修持的关键,就是把这个本来内具的rigpa毫无遮蔽、赤裸裸地显露出来。换句话说,大圆满整个道,都是建立在rigpa之上的:首先,直接为你指出它;然后,你就在它的基础上修持。正因为如此,大圆满被称为“无勤之乘”。不过,“无勤”这个词有它非常特殊的意义,必须正确理解。这里所谓“无勤”,绝不是说“一点努力都不需要”。如果理解成只要躺在那里睡觉就可以,那当然完全错误。这个传统当然有修持。它的修持,就是唯独以rigpa作为所依,在rigpa自身之上修持。正如我前几天提到的,这一点其实也是所有无上瑜伽续在究竟密意上共同承认的。轮回与涅槃一切诸法的根基,是俱生本有的光明心;轮涅一切现象,都是这种光明心的光辉、显现或者游舞。在修道过程中,要使我们经验中的一切不清净显现,在rigpa——或者也可以说,在这种俱生本有光明心——之上得到清净,除了依靠这种根本、俱生的状态本身之外,并没有另外一种方法。所以,这个本来俱生的状态本身,就是道的核心。

最后,当果完全显露时,所显露的也无非就是这种俱生本有的光明心本身,只不过那时它已经离开了一切遮障。这就是所谓证得果。所有无上瑜伽续,在这一点上的解释是一致的。因此,一切建立在分别戏论上的种种现象,最终都必须消融到俱生本有光明心的界中。事实上,在死亡时,当光明状态显露出来,我们所有建立在分别戏论上的显现经验,也都会融入清净光明的界中。这个过程是通过所谓“三显”发生的,也就是:显、增、得。由于业力的作用,这个融解过程会自动发生。可是,我们没有能力继续安住在这个清净状态中。因此,从这个状态中,一切建立在分别戏论上的现象又会重新生起。《密集金刚续》解释了这两个过程:一个是按照通常次第逐层融解;另一个则是依照相反次第重新显现。那么,回到我刚才说的问题:

我们现在,当下,究竟怎样以rigpa作为道?

任何一种心识状态,其实都遍具rigpa本觉的光明。无论冰冻得多么坚硬,它从来没有失去水的本性。同样,再明显、再粗大的分别念,它最终的“处所”、最终的归宿,也没有超出rigpa之界。它们在rigpa之界中生起,也在rigpa之界中消融。关于这一点,多竹千·吉美丹贝尼玛说:一切所知之法,都为光明所遍,如同芝麻无处不被油所遍满。因此,即使粗大的六识仍在运作,通过上师的加持和窍诀,也能够就在这些六识活动本身之中,直接指出它们极细微的光明面。这正是大圆满教法极为不共、极为甚深之处。在一般以俱生本有光明心作为道的修法中,要运用种种方便,使粗细的气与心停止,由此令光明状态显露出来,然后再以这个光明作为道。但大圆满不同。即使六识正在完整地运作,也可以就在这些六识状态本身之中,以现量经验的方式,直接指出其细微光明的一面。然后,就在这一面上专一修持。这样安住于无分别状态中不断修持,光明的经验会逐渐越来越深,而粗大的分别念则渐渐微弱。不过,最困难的事情,就是辨别:

普通心与rigpa。

嘴上说这个区别并不难。比如我们可以说,rigpa从未迷乱;普通心则受分别念控制,已经陷入迷乱。这些话都容易说。但是,要真正从自己的现量经验中,被直接指出rigpa的本体,却绝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所以,多竹千警告说:即使你的傲慢很强,认为自己正在修持rigpa的究竟义,也仍然存在一种危险:你最后所修的,可能只是普通心清明、空寂的一面。这种境界,甚至外道修行人也能够做到。这就是他提醒我们必须特别谨慎的地方。

三、见、修、行与“四种安住”

但是,就见、修、行而言,一旦你真正对见获得了经验,就没有必要另外再寻找一种独立的“修法技巧”或者“行为技巧”。你只需要在这个见的界、见的本来空间之中继续体验、安住。大圆满教法中讲到四种“确协”(chokshyak),也就是四种“不动安住”或者“任其自然、本然放置”的方式。其中:

1. 见,如山安住

见,如山一般安住不动。因为山是不动摇的。

2. 修,如海安住

修,如大海一般安住。海面上即使有无数波浪,大海深处仍然寂静不动。在这种修持中,有一种所谓的:

自然、真实的正念。

一旦你已经从现量经验中被直接指出rigpa,这种真实正念就会像太阳本身放射光芒一样自然生起。到了这里,你已经不再需要一种由普通分别意识刻意用力维持的正念。

3. 行,于显现前安住不动

所谓行,就是面对种种所显境时安住不动。你已经被指出见,也已经被指出rigpa,并且自己已经有了这种经验。只要你不追随外境,不被感官对象以及随后生起的分别念牵走,而始终不离rigpa鲜明、当下的现前,那么你的行为就不会再建立在“接受这个、拒绝那个”的分别之上。所以,所谓行,就是面对一切感官显现,不落压制,也不落放纵;超越希望与恐惧,任其本然安住。这些就是大圆满修法的不共之处。

四、三种传承

在宁玛派典籍中,一般区分三种传承:第一,是较长的教传,称为“噶玛”(kama);第二,是较短的伏藏传承,称为“德玛”(terma);第三,是甚深的“净相”传承,藏语称“达囊”(dak nang)。噶玛长传,是从印度传到西藏的教法传承。伏藏短传则主要来自莲花生大士。莲师为了未来那些具有福缘、能够得到他摄受的众生,将这些甚深教法埋藏为伏藏。即使经过几百年乃至几千年,只要因缘成熟,这些教法仍会重新被取出。之所以能够如此,是由于几个因素:莲花生大士本具的大悲;后世弟子自身的福德;以及取藏师的业缘和宿愿。中间即使隔了很长时间,从莲师到伏藏师之间的传承仍然极为直接。所以称为“伏藏短传”。至于净相甚深传承,可以分为三种净相:一种是在禅修经验中生起的;一种是由心的想象能力中出现的;一种是直接呈现在感官意识中的。其中第三种——直接显现在根识中的净相——才属于这里所说的甚深净相传承。

五、系解脱与水晶的表义

现在说灌顶中所使用的法物。首先,是《触解脱续》法本。如果时间允许,上师本来可以把整部续念出来。不过今天没有这么多时间。然后,还有水晶。在大圆满法中,水晶是一种譬喻,用以使人理解:

rigpa与空性本来一体。

有些传承会在水晶上方放一根孔雀羽毛。在这种情况下,水晶主要象征彻却,孔雀羽则象征脱噶。上师使用的仪轨法器其实很简单:金刚杵和铃,仅此而已。然而它们意义极为重要。金刚杵象征方便(upāya);铃象征智慧(prajñā)。二者合在一起,表示方便与智慧本来无二,这正是胜义菩提心的本质。方便与智慧无二,可以从显宗、密宗乃至最究竟的教法不同层次来理解。所以,其中存在逐层深入的意义。方便智慧双运,可以从显现的角度解释,也可以从空性的角度解释等等。上师在使用这些法器时,应当知道它们的意义。否则,摇铃恐怕只有一个用途:把打瞌睡的人叫醒。或许我应该用铃把你们叫醒,再用金刚杵把我自己叫醒!

六、直指偈

接下来,观音上师解释说,在灌顶过程中,接受灌顶的人应当与金刚上师结缘,把上师观为“喇嘛仁增”——一切诸佛的总集。并且观想:当上师诵念以下偈颂时,自己正在被直接指出rigpa。偈曰:

唉玛!轮涅一切诸法,
无余圆满于自生本觉之相续中。

偈颂一开始是“唉玛!”——这是表达惊叹的声音。为什么值得惊叹呢?因为轮回与涅槃一切法,从究竟本性来说,都不是后来依靠因缘突然新产生出来的东西。它们的自然状态,从本初以来,就本然圆满于自生本觉的相续中。换句话说,轮涅一切法,全都摄在这个本觉之界中。从较低层次而言,轮回诸法依靠普通心识;从较高层次而言,涅槃诸法依靠rigpa。按照西藏密乘新译派的说法,这个“俱生本有光明心”称为如来藏,也就是佛性。在大圆满和大手印的文献中,则经常称为:

无为光明。

“无为”或者“非复合”这个词,可以有多种不同解释。通常它是指:不依靠因缘造成。但它也可以表示:不是暂时新造出来的东西,而是本来就存在。也就是一种持续存在的、本初即有的状态。比如佛陀的事业,《现观庄严论》称之为“常”。这里所谓“常”,并不是说它是某个实有恒常实体,而是说佛陀的事业相续不断。所以偈中说:

由于佛陀事业广大,
故可称为周遍;
由于这些事业不会衰损,
故也可以称为“常”。

同样,光明本来如是。它没有开始,也不是后来新造出来的。它相续不断地安住。从这个意义上,可以称为“无为”。因此,这些术语必须放到具体语境中理解。例如,有些论师说:“凡是存在的,一定都是有为。”这里应理解为:一切法都是在分别概念安立之上,被“组合”出来的。从这一角度,称为“有为”。可是,自生本觉本身完全超越普通心识。有为、无为、生、灭等等概念,本身都还是普通分别心的概念。既然自生本觉之性超越普通心,那么由普通分别心制造出来的这些名言范畴,到了这里就不能完全契合它。因为rigpa本来就超越思维与言说。我个人对于这个问题很有兴趣。之所以在这里解释它,是因为许多学者都说:西藏佛教萨迦、格鲁、噶举、宁玛四大宗派,最终会在某一点上达到共同密意。这个说法过去也引发过争论,现在仍有人讨论。不过,那些说各宗最后在某一共同点上密意一致的学者,我想他们应该确实是看到了某个共同之处,不至于只是为了说话而说话。我经常思考这个问题。因为在我看来,这是一个非常根本的问题。当然,各宗使用的术语不同,解释方式也各有特色。但是,这些不同解释,都是各自从不同角度揭示这个真实义,而且每一种体系内部都有它自己的完整逻辑与意义,都有可能把人带到非常殊胜的理解层次。

在《密集金刚》体系中,自生本觉智称为:

俱生本有光明心。

《时轮金刚》称为:

周遍金刚虚空。

《喜金刚续》及其释续《金刚帐》等,则称为:

珍宝心。

偈云:

除珍宝心之外,
无佛亦无凡夫。

大圆满传统中,则使用“塔玛吉谢巴”(thamal gyi shépa)——平常觉知、本然心,以及经常使用的“rigpa”——本觉。进一步还会使用:rang drol——自解脱;cher drol——赤裸解脱;zangthal——通彻无碍。因此,这段偈颂首先指出:

自生本觉,是轮回与涅槃一切显现的共同根基。

接着说:

此即心髓之道,知一而解脱一切。

如果这个唯一关要能够依自己的实际经验得到说明和确认,那么许多其他关要也都会由此得到解决和解脱。所以称为:

知一而解脱一切之心髓道。

接着:

续、释与窍诀,悉皆摄于其中。

这里“续、释、窍诀”三个词,在不同情况下有不同含义。但在这里,它们分别对应:玛哈瑜伽、阿努瑜伽、阿底瑜伽。接着:

三种智慧,即清净之体验。

因为这里讲的是大圆满,所以所谓三种智慧,可依本体、自性、大悲周遍力三方面解释。也就是:本体之本觉智;自性之本觉智;能量或大悲周遍力之本觉智。“三种智慧即清净之体验”这一句,指彻却。随后:

四相乃殊胜之道。

这一句指脱噶四相。然后:

证悟与解脱同时,故成佛果。

如果一个根器极其锐利、同时又具足福德资粮的人,真正明白这个关要,那么证悟与解脱可以在同一刹那发生。例如恩扎布德国王就是如此。灌顶时,有些人能够在自相续中直接生起灌顶真正密意的智慧。这种“悟解同时”,能够使人极其迅速地成佛。所以这是极为特殊的道。因为修持的核心就是不离rigpa,所以接下来的偈颂教导:

无散乱而直视本觉之本体。

然后是:

阿!阿!阿!

偈颂最后以三个“阿”字结束。“阿”是般若波罗蜜多的单字种子。现在,我慢慢念诵这些偈颂时,你们身体坐直,心不要散乱。大圆满传统中有一种方法叫:

“心摄入眼,眼投虚空。”

这个方法很有帮助,因为我们的眼识力量很强。这里并不是叫你盯着外界某一个东西看,而是把目光放向自己与外境之间的虚空。即使听了我前面的解释,你们也可能仍有怀疑。但是此刻,不要再用普通分别心不断想:“这个是这个,那个是那个。”心不要被任何执著污染。只是清明。只是觉知。看看自己能不能稳定地住在rigpa本身:本体本空,只是清明,只是觉知,其本体从本初以来本来清净。

七、《智者吉祥王殊胜教言》

首先,有一点我认为大家都应该明白。从佛教的根本立场而言,教法中并没有一种严格的“理论”和“实践”二分。并不是有些教法只是用来理论讲解,而另一些教法才是拿来实修。当然,不同论典可以有不同侧重点。有些着重讲修行次第;另一些着重让人在见地上通过分析得到决定。比如印度大论师们的著作。龙树菩萨《六理聚论》,重点是通过理证得到决定。而寂天菩萨《入菩萨行论》,重点则更多放在修行次第上。不过,即使《入行论》中,第九《智慧品》也是为了那些如果不经过理论抉择,就无法对见地生起定解的人而宣说的。龙树菩萨的《赞聚》则又采取另一种表达方式。据说《法界赞》等赞颂,主要涉及佛陀最后一转法轮,也就是第三转法轮的教义。弥勒五论之一《宝性论》,主要讨论的也是这一系列教法。这些论著实际上都在解释第三转法轮中的如来藏经典。另外,尤其值得注意的是诸大成就者的道歌(dohā)。从某种意义上说,这些道歌就是对无上瑜伽密道的经验性注释。它们不是以复杂理论语言写出来的,而是直接从个人证悟经验中自然唱出的。西藏萨迦、格鲁、噶举、宁玛各宗祖师的著作也是如此:有些着重理论抉择;有些着重个人修证经验。华智仁波切的《三句击要》,就是属于这种直接、自然、从修证经验中流出的教言。

华智仁波切学问极为渊博,同时是一位不可思议的大菩萨,但一生却始终极其谦逊。有一次,他所住的地方聚集了越来越多弟子。他希望找一个安静一点的地方,于是悄悄离开弟子,跑到另一个山谷,住进一户普通人家。在那里,他居然成了这家老妇人的佣人。什么活都干,甚至帮她倒便桶。弟子们到处寻找他,见人就问:“华智仁波切在哪里?”最后,他们来到这户人家,问那位老妇人。老妇人说:“这里哪有什么喇嘛?只有一个穿得又破又旧的老头,在给我干活。”弟子们马上明白了。他们告诉老妇人,这个给她做佣人的老人究竟是谁。老妇人一听,才知道这样一位大成就者一直在服侍自己,羞愧得不得了,竟然拔腿就跑了。这个故事,是我从堪布努丹增嘉措那里听来的。我当年就是从他那里学习《入菩萨行论》的。现在,我先把根本文念给你们听。

八、根本文

此中摄有《智者吉祥王殊胜教言》及其注释。

顶礼上师!

见为龙钦饶降——广大无边之界;
修为钦哲沃色——智慧慈悲之光;
行为嘉威尼固——菩萨之行。

如此修持之人,
今生即可成佛。
即使不能,亦何等快乐!何等欢喜!

见为龙钦饶降,
三句直击要害。

首先宽坦放松自心,
不散乱,也不刻意集中,离于造作分别。

如此自在、平等安住之时,
突然猛厉发一声“啪!”

猛烈、强劲、骤然——奇哉!

当下一无所得,惊愕愣然;
惊愕之中,却又朗然、通透、清楚。

鲜明、清净、骤然现前,言语无法描述;
认定这就是法身本觉。

第一要点:直指本觉自面。

接着:

无论动与静,
嗔恨或贪著,快乐或痛苦,
任何时候、任何情形下,
都认出先前已经认出的那个法身。

如此,母光明与子光明,本已熟识,便重新会合。

安住于不可言说的明觉这一面。

寂静、安乐、明清以及分别念——
一次又一次把这些状态打破,

突然以方便与智慧合一的“啪”字猛击。

修与后得没有差别,
座上与座下没有分别,
恒时安住于这不可分割的状态。

然而,在尚未获得稳固之前,
远离一切散乱与事务,
分成正规的禅修座次而修,极为重要。

任何时候、任何情形中,
安住于唯是法身的自然流露。

彻底决定: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第二要点:唯一决定,决定于一。

然后:

此时,无论贪爱或厌憎,快乐或忧伤,
一切刹那生起的分别念,无论哪一种,
一经认出,皆不留下任何痕迹。

认出念头正是在法身中解脱。

如同水上写字,
生起与解脱自然同时、相续不断。

无论生起什么,
都是赤裸觉空的资粮;

心中无论动起什么,
都是法身王自身的内在力量。

不留丝毫痕迹,本来清净——何其快哉!

念头生起的方式虽然仍与从前相似,
但解脱的方式已经完全不同——
关键就在这里。

若无此要点,禅修也不过是迷乱之道;
若具此要点,即使不另外造作禅修,也恒处法身。

第三要点:对于念起自解脱直接生起决定信。

九、第一句:直指本觉自面

这篇教言讲的是见、修、行。其中“见”本身又用三个“词”或者三个要点来说明。第一,就是:

直指本觉自面。

正如我前面说过的,所谓见,关键在于获得决定。首先,是对于尚未显露的见,如何予以直指。一般而言,使人证悟见地有许多方法。显宗经乘辩论道中,采用“教证与理证”的方法。也就是说,根据佛陀和大论师的经教权威,再通过逻辑与推理,使人对见地获得决定。通常密咒乘中,则依靠第三灌顶中的“喻智慧”,在第四灌顶中指出真正的究竟智慧。而这里,根据实修传承诸大上师的不共方法,则是:

就在分别心消融的当下,直接指出心性,指出rigpa的本面。

我们现在的迷乱分别念,好比翻滚不停的波涛。粗大的分别念不断追逐外境,把心本性的真实面目遮住。因此,即使上师指出了,你也未必认得出来。所以,为了先让这些粗大的分别妄念稍微平息、澄清,根本文首先说:

“首先宽坦放松自心。”

这里正在指出的“见”,就是自生本觉。初学时之所以难以认出它,是因为我们心中好坏各种分别念,一个接着一个不断生起。这就好比在人山人海中,要别人给你指出某个人,非常困难。但是,一旦你已经认清了这个人,以后即使在人群中也很容易认出来。同样,虽然一切分别念本身其实都遍具本觉的品质,可是只要我们仍然被这些分别念束缚,本觉就无法赤裸显露。所以根本文才说:

“首先宽坦放松自心。”

也就是不要继续让分别念制造扰乱,只是放松。然而,让自心宽坦、自然、不加改造地安住,本身就是光明智慧。因此,任何人为造作出来的道,都无法使你证悟自己的真实本性。为了说明这个不造作的俱生智慧本来就在自己之中,所以说:

“不散乱,也不集中,离于分别。”

自生本觉,本来就已经在我们里面。可以说,它就是我们的真实本性。只是暂时生起的分别念把它遮蔽,使它不能明显现前。要让这种真实、持续、完全自然的rigpa显露出来,就必须暂时放下这些客尘分别。所以说:

“不散乱,也不集中,离于分别。”

初学者有时也能够让心自然休息,并试图维持这种状态。但是,在寂静安住中,会出现乐、明、无念等各种禅修体验。初学者往往难以不执著这些觉受。所以根本文说:

“如此自在,平等安住。”

只是让心静下来,并不足够。因为即使心很安静,你仍然会尝到安乐、明清以及无分别的体验。而这些体验反而可能成为认出rigpa的障碍。为了从执著觉受的茧壳中脱离出来,使周遍一切的rigpa赤裸显露,所以说:

“突然发一声震撼心识的‘啪!’”

为什么?因为必须截断分别念的流动,并摧毁由分别心制造出来的“禅修”。因此“啪!”声必须:猛烈、强劲、突然。所以说:

“猛烈、强劲、骤然——奇哉!”

为了骤然驱散那些使心忙乱不堪的分别念,就以猛烈、强劲、突然的“啪!”声猛击。这样一来,心会突然受到震动。好比一艘船划过水面时,船尾会在极短的一瞬间出现一块空隙。同样,前一个分别念突然被切断,而后一个分别念尚未来得及生起,中间便出现一个间隙。就在这个刹那,对于“心究竟是什么”的一切固有概念暂时止息,解脱本身直接显露。所以说:

“当下一无所得,惊愕愣然。”

以猛烈的“啪!”声阻断前念继续、后念生起。纷杂的思维突然无余消失,只剩一种单纯、清楚、明知的状态。此时,心仿佛突然吃了一惊。这里所指的东西不太容易用语言说明。可以这样理解:作为一切普通经验基础的“阿赖耶”相续,被rigpa锋利的刃一下切开。通常普通心识的经验暂时退去。在新的执著还没有生起之前,那极短的一瞬间,**赤裸的rigpa就可能被看到。**芒多·鲁珠嘉措在这方面引用过许多教证。他的一部论中说:

“前念与后念之间,光明本觉从未中断。”

另一个地方又说:

“前念与后念之间,智慧相续不断。”

也就是说,在前后两念之间所经验到的当下觉知,通过这种方法比较容易被唤起。于是,你不仅可能认出它,而且能够明白自己究竟认出的是什么。在这个法身状态中,没有任何所依和能依。周遍、赤裸的觉知如其本然地安住。它是超越分别心的智慧。所以说:

“惊愕之中,却又通透明朗。”

也就是说,在前一念与后一念之间的间隙中,自生本觉比较容易被直接指出,也更容易显露清楚。这种周遍、无碍的明觉,是本具而不可言说的智慧关要。它超越:生与灭,有与无,以及一切边执。因此语言说不到,分别心也无法测度。所以说:

“鲜明、清净、骤然现前,言语无法描述。”

这里最重要的就是:这个安住于法身基位的rigpa,是瑜伽士道上的本来清净,是离一切戏论的究竟见。如果没有认出这一点,无论你怎样修,都仍然超不出分别心人为造作出来的见与修。这种造作修,与自然大圆满之间的差别,比天地之间还大。因为前者缺少最核心的一点:

不间断光明之流,也就是所谓“无修”。

所以,首先唯一重要的,就是认出它。因此说:

“认定这就是法身本觉。”

这里所谓法身rigpa,必须在个人现量经验上认出。如果从来没有被直接指出,也就无法认出它,那么严格地说,你还没有大圆满见。要记住:在大圆满中,所谓“见”,就是**唯一落在rigpa之上,并把这种现量认知本身作为修。**多竹千·吉美丹贝尼玛说:如果你已经明白一切现象都是这个自生本觉的能量或显现,那么进一步明白一切法只是依分别概念和名言安立而仿佛存在,就会非常容易。因此,这里的见,就是被直接指出rigpa。而所谓修,就是:

不离这个认知。

如果已经真正得到rigpa的直指,就不一定必须再走一遍“观察念头从哪里生、住在哪里、灭到哪里去”的前行过程,以此揭开心的隐藏过失,再得到决定。但是,在显宗中观道中,这些步骤则是必要的。这就是三句击要中的第一句。如果见根本没有被指出、没有被认出,那么修时根本没有东西可以“安住”。所以,最初被引见于见,是极其重要的。而且,上师所指出的这个本具智慧,本来就是你自然具有的。它不需要到别处寻找;也不是以前没有、现在才新生出来的一件东西。所以说:

第一要点:直指本觉自面。

所谓直指本觉自面,就是依你自己的真实经验,直接认出这个本来已经在你里面的rigpa。随后所谓“修”,与其说是去“修造”它,不如说是:

专一地安住其中。

实际发生的事情只是:依你自己的经验,把本来就在你里面的rigpa直接指出来。除此之外,普通分别心不需要另外创造任何新东西,也不需要再推导出什么理论结论。它只是我们每个人本具的真实本性,如其本然。因为直接指出的就是它,而随后所安住的也就是它,所以第一要点就是:

直指本觉自面。

至于这种见的直指,我前面已经说过:必须有一位自己具备真实经验的上师,同时遇到一位具有信心和恭敬的弟子,才可能真正发生。除此之外,并不容易。

十、第二句:唯一决定

一旦已经被直接指出这样的见,接下来便有使这种经验相续的办法。这个过程就称为“修”。下面更详细解释如何实修:在自然安住的状态中,无论什么时候、什么情况下,修持都应当像河流一样相续不断。不必人为培养寂静,也不必压制念头活动。只需要认清:寂静现前时,是法身自面;分别活动时,是智慧本具的力量。所以说:

“然后,无论动与静。”

一旦rigpa本面已经被指出,无论心中出现什么念头,都没有必要马上对它作反应:不必鼓励某些念头,也不必阻挡另一些念头。正如所说:念头若生,是在rigpa之界中生;念头若灭,也是在rigpa之界中灭。只要你不离这个自然rigpa状态,那么无论生起什么念头,都无法真正伤害你。rigpa一旦被直接指出,在这个状态中无论生起善念或恶念,都无需故意采用某种方法阻止它生起,也无需放纵跟随。你只要不失去先前已经被指出的那个背景——也就是本觉自面——安住于rigpa自然状态。念头即使生起,也只能在rigpa之界中生起。它们消失时,又能到哪里去呢?心的分别活动中,会出现贪嗔等烦恼。这些属于集谛。也会出现快乐、痛苦等感受。这些属于苦谛。但是,无论出现什么经验,如果你能认出这些念头与情绪的真实本性,就是法性本身,那么它们就只是法身自然之流。所以说:

“嗔恨或贪著,快乐或忧伤。”

但只是认出见还不够。一般来说,即使曾经认出见,如果不在修中使它相续,一旦又落回普通迷乱分别的繁衍中,过去那些老习惯仍然会重新把你绑在轮回里。最后,佛法是佛法,你还是你,两者完全脱节。你仍然和一个普通人没有区别。所以,绝不能离开这种“自然安住于无修”的殊胜状态。因此说:

“任何时候、任何情形下。”

无论心是寂静、活动,还是处于任何状态,这里都不是要求你针对每一个烦恼,分别找一个不同的对治。无论生起什么念头或情绪,只有一个共同对治:

认出先前已经被指出的那个见。

除此之外,没有第二个。所以说:

“认出先前已经认出的那个法身。”

也就是说,无论什么时候,无论出现什么境界,无论生起多少种念头,都不需要针对每一种念头和烦恼寻找不同对治。只需认出先前已经直接指出的法身智慧。这使我想到至尊米拉日巴尊者的一首道歌。他唱到:云从虚空中生起,又消融回虚空。还有许多类似譬喻。比如:冰融化之后仍然只是水;水越搅越浑,但如果放着不动,它自己便会澄清。同样,rigpa就是心中一切念头的真实本性。安住于rigpa,念头便会在其中自行消失。这里必须作一个非常重要的区分。一般中观哲学中,所破的是:心把事物执著为真实存在。这种执实,就是十二缘起第一支“无明”。也就是最初那个把法执为真实的无明。但是这里,大圆满所关注的不是这个执著本身,而是:

那个从来未曾被这种执著真正染污的本觉。

所以,两种方法非常不同。任何念头和情绪生起时,它的真实本性其实无非就是法身智慧。这些念头和情绪的真实自性,本身就是法身基位的光明。当你认出这一点,这就叫:

作为基而存在的母光明。

而通过上师先前的直指,在自知rigpa光明见中认出自己的本性,则称为:

修道上的子光明。

基光明与道光明无二无别地安住,就称为:

母子光明相会。

所以说:

“母子光明,本已熟识,重新会合。”

从根本上说,无论是谁,无论修不修,自生本觉智慧从本初以来就已经存在。我们从未真正离开过它。另一方面,通过上师直指和自己的实修,我们又认出了rigpa。两种情况下的rigpa,本性完全相同:都是不造作的rigpa。区别只在于:一种虽然本来如此,却从未被认出;另一种,则是真正把自己的本性认作本性。因此,语言上可以说有“两种rigpa”。但实际上,根本不是有两个东西:一个叫母,一个叫子,然后二者重新合在一起。所谓“母子相会”,只是一种譬喻。它表示:

本来作为基自然存在的东西,现在终于被认出来了。

其他密续传统中,“母子光明相会”有时主要与死亡时显露的基光明有关。普通人在死亡时也会经验这个基光明。但是修行人依靠瑜伽之力,能够在它显现时,把这种经验转为道用。这就叫母子光明相会。这里“母光明”就是凡夫死亡时也会显现、而修行人能够转成道的那个光明。还有一种解释:母光明指空性;子光明指持续认知空性的心。在这些传统中,这个“子”并不完全等同于大圆满所谓rigpa。因此,所谓母子相会,是指:作为“子”的心,亲自经验作为“母”的空性。在我们这里,则应该不断忆念先前已经认出的见:也就是认出自己真实本性的光明。然后安住其中。除此之外,最重要的一点就是:对于作为rigpa能量而生起的各种念头与情绪,既不压制,也不放纵;既不接受,也不拒绝。所以说:

“安住于不可言说的明觉这一面。”

华智仁波切这里是在说明:得到“直指本觉自面”的经验之后,怎样使这个认知相续。这就是:

安住于不可言说的明觉这一面。

其他无上瑜伽续典中,“光明”通常是指与存在本身俱生的极细心。大圆满中,这相当于所谓:

基位rigpa。

大圆满还区分:基,与基显。通过六识而被直接指出的rigpa,称为:能量rigpa,或者显耀rigpa。通过被指出这个显耀rigpa,最终面对面见到基位rigpa。但是,如果长时间安住,初学者很容易出现:乐、明、无念,等各种禅修觉受。这些觉受反而又会遮蔽真实本性。因此,必须打破对于这些经验的执著外壳,使rigpa真正的本面赤裸显露。如此,智慧才能从内部真正显发。有一句话说:

破得越多,
瑜伽士的禅修越好;
落差越大,
瀑布的力量越强。

所以说:

“寂静、安乐、明清以及分别念,一次又一次打破。”

寂静、乐、明等禅修体验一旦出现,如果执著它们,就会遮蔽rigpa。因此必须打破。怎么打破?当寂静、安乐、明清等经验越来越强,或者生起高兴、兴奋、欢喜等感觉时,要像雷电劈下一样,以猛烈的“啪!”字,把对经验的执著外壳彻底击碎。“啪”字由两部分组成:“pha”象征方便,具有摄集作用;“ṭ”象征般若智慧,具有斩断作用。所以说:

“突然以方便与智慧合一之字猛击。”

华智仁波切说:这种时候,必须用猛烈的“啪!”声切断这些状态。如果你不失去这个现量经验的关要,在任何时候、任何情况中,都不离这个不可言说、周遍无碍的rigpa,那么所谓禅定和后得,就不再真正有区别。所以说:

“修与后得没有差别。”

这里“周遍无碍”的藏语是zangthal。它含有完全无遮无碍的意思。外境虽然仍然可以无碍显现,但心并不会向外执著这些境。内在则只是自然安住于rigpa自身。所以,无论正式禅修还是下座活动,两者本质上没有真正差别。因此,座上修与座间活动也不分开。所以说:

“座上与座下没有分别。”

在这种“无所修的大修”中,本具、平等、周遍的智慧瑜伽如河流一样不断。其中连一根毛尖那么大的“所修之法”都没有;同时也没有哪一刹那真正离开它而散乱。所以有一句话:

我从来没有修过,
也从来没有离开过它;
因此,我从未离开无修的真实义。

所以说:

“恒时安住于这不可分割的状态。”

不要人为分割正式禅修与座间生活,而应持续、鲜明地安住rigpa。如果一个人真正是大圆满不共道的合格法器,正如经典所说,属于闻法即解脱的“顿悟型”根器,那么对这种人而言:一切显现和念头,本身就是解脱的殊胜基础;任何发生的事情,都是法身之流。对他而言:无所修,亦无修者。但是,其他福缘较弱、仍然不断落入迷乱分别的人,就必须通过渐次修习建立稳固。在没有稳固之前,仍然需要正式禅修。所以说:

“然而,在尚未获得稳固之前。”

念头一生起就同时解脱的人,属于最高根器。但是对于初学者而言,只得到一次rigpa直指远远不够。必须通过禅修,把这个经验延长。而这种修持需要:

“远离一切散乱与事务。”

只有当有利于禅修稳定的一切条件都具足时,真实经验才容易产生。如果始终处在忙乱和散乱中,哪怕坐再长时间,真正的禅修经验也很难出现。所以说:

“远离一切散乱与事务而修,极为重要。”

虽然从究竟角度说,座上与座下本无差别,但是,如果正式禅修本身还没有扎稳,就无法把座上所经验的智慧融入座下生活。即使拼命想把生活变成修行,因为理解还只是模糊、笼统的概念,很容易又滑回过去的烦恼习惯。所以说:

“分成正规的禅修座次。”

你可能觉得,按照一座一座地修,自己已经能够保持这种状态。可是,如果不知道怎样把座上经验带入座下活动,并使之连续,那么真正遇到困难时,这种修行就不能成为对治。一个分别念一来,你马上又会掉进非常普通的分别状态。所以,下座以后仍然安住于这种周遍明觉,是极重要的。因此说:

“任何时候、任何情形中。”

尤其在不正式打坐,而是见人、办事、处理生活事务时,由于过去习气很强,我们最容易受到强烈贪嗔影响。所以,先前直指所得的那个经验,必须在任何时候、任何情形中持续稳定。同时,一次又一次对它生起决定。到了这里,不需要再找别的东西作为禅修对象。只需在不离这个法身见的等持中,对于一切行为和一切念头,保持一种不紧张、不操心、坦然自在的态度:不压制,不放纵,任其一一来去,任其自然。所以说:

“安住于唯是法身的自然流露。”

这句话的意思是:无论出现多少念头,带来愉快或不愉快的经验,没有一个念头离开自生本觉——法身智慧——之界。它们最初从这个界中生起;最终也融回这个界。中间出现的各种显现,就像梦中景象一样。因此,这句话实际上是在说:认清所有这些都只是法身之流。法身也称普贤——“一切善妙”,亦可称为无始无终之心。这样的修持,是止观无二的瑜伽,是离戏、无造作、俱生的自然状态瑜伽,是安住法性本面的修持。它是一切密咒金刚乘续部修行的核心。它是第四灌顶的究竟智慧。它是实修传承中如意宝一般的不共精髓。它是印度、西藏,新旧各派一切成就者和传承上师无误的智慧心。所以必须对此彻底决定。不要一听到别的窍诀,就垂涎三尺,不断想:“还有没有更好的?”否则,就像自己家里明明有一头大象,却跑到森林里寻找大象脚印。这样只会陷入无穷无尽的分别研究。最终,解脱根本没有机会出现。所以,你必须对自己的修法作出决定。因此说:

“彻底决定: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如果你一直在心里想:“也许那个更好?”“也许这个更殊胜?”然后不断抓取一个又一个修法,最后什么也得不到。所以,必须先作出决定,再按照这个决定修持。要彻底决定:

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决定这个本来自然存在的、赤裸的法身智慧,就是从未经历迷乱的觉醒状态,并安住于它的自然流中。这就是第二个秘密、关要之句。因为它极为重要,所以说:

第二要点:唯一决定,决定于一。

所谓:

“从未经历迷乱的觉醒状态”

使人想到《宝性论》中的两句:

过失只是客尘,
功德则自性本具。

第一句“过失只是客尘”,意思是:一切颠倒过患都能够依对治而遣除。但是,由证悟显现出来的佛陀功德,也就是自生本觉、俱生本有光明心本具的一切功德,却是本初成立的。所以说:

“功德则自性本具。”

十一、第三句:对于念起自解脱直接生起确信

现在,如果没有对于“解脱方式”的把握,而所谓禅修只是把心放松,安住在寂静中,那么最终不过是落入天界的禅定。这种禅修无法真正对治贪欲或嗔恨;无法截断业行不断延续的流;也无法带来现量决定的深刻确信。因此:

解脱的方法,是最关键的。

尤其,当面对某个所贪境而生起猛烈贪爱;面对某个所嗔境而生起强烈愤怒;因为顺境、财物等而欢喜;因为逆境、疾病等而悲伤——无论发生什么,此刻恰恰就是检验你rigpa力量的时候。因此,必须认出那个作为解脱之基的智慧。所以说:

“此时,无论贪爱或厌憎,快乐或忧伤。”

当出现强烈贪嗔,或者强烈快乐、悲伤时,如果仍然能够稳住自己的修行,那正是因为你真正得到过rigpa直指。正如文中所说:

这是检验rigpa力量的时刻,因此认出作为解脱之基的智慧至关重要。

这里的重点,就是:不要失去“解脱之基的智慧”这个背景。也就是不要离开先前已经直接指出的自生rigpa。除此之外,如果修法缺少“生起即解脱”这一关要,那么即使非常细微、偷偷潜入心中的念头,也都会继续积累轮回业。所以,关键在于:粗大也好,细微也好,每一个念头一生起,都要使“生起”与“解脱”同时。令它不留下任何痕迹。所以说:

“一切刹那念,个个无余。”

因此,无论生起什么念头,都不能让它进一步繁衍成细密的迷乱分别。但同时,也不是用一种狭窄、刻意、人为制造的正念去盯着念头。你真正需要做的是:

永远不离自然、真实的正念;认出任何生起念头的真实本性,并使这种“念起即解脱”的状态持续,使念头像水上写字一样不留痕迹。

所以说:

“一经认出,不留痕迹。”

到了这里,有一个非常关键的细节。如果念头生起之后,并没有在自解脱中当下清净,那么:

仅仅“知道有个念头”,本身还不足以截断维系迷乱的业链。

因此,在你认出念头的同一刹那,必须赤裸看见这个念头的真实本性。与此同时,认出自己先前已经熟悉的那个智慧。然后安住其中。如此一来,念头才会真正清净、消融,不留下痕迹。

这个“消融”,是非常关键的。

所以说:

“认出念头正是在法身中解脱。”

举个例子:在水面上写字。写出的同一瞬间,字就消失。写与消失是同时的。同样:念头一生起,解脱就同时发生。于是形成一个连续不断的:

自生、自解脱之流。

所以说:

“如同水上写字。”

所谓“如水上写字”地经验分别念,就是说:你始终没有离开rigpa。而rigpa本身,正是念头的真实本性。如果能够安住于此,无论什么念头生起,都无法持续存在。就像水上文字无法停留一样。因此:不必压制念头生起。无论什么念头要生,就让它生。而任何生起的念头,恰恰能够成为清净回归其真实本性的道。这就是修持中必须守住的核心。所以说:

“生起与解脱自然相续。”

由于你始终处在rigpa的经验中,那些“自生”的念头,就在rigpa之界中解脱。如果修行真正得力,那么无论出现什么念头,都只不过是rigpa能量的一种涌动与考验。于是,这些念头反而会成为资粮,滋养、增强你对于赤裸觉空无二的经验。所以说:

“无论生起什么,都是赤裸觉空的资粮。”

如此训练之后,把念头视为法身的游戏。无论生起什么念头,都成为训练rigpa力量的机会。甚至五毒越粗猛,它们在rigpa中得到解脱时,反而越能令rigpa显得清晰、锐利。所以说:

“无论生起什么,都是赤裸觉空的资粮。”

任何心中生起的念头,本来都是从周遍的rigpa本面中,作为它自己的内在力量而生起。只要在其中自然安住,不接受,也不拒绝。那么念头在生起的同一刹那就解脱。从未离开法身之流。所以说:

“心中无论动起什么,都是法身王自身的内在力量。”

如果你不被念头牵走,而能够持续认出rigpa的真实本性,那么无论出现多少念头,全部都会作为rigpa的能量生起。自生rigpa被称为:

法身王。

念头则像法身王的眷属,是它自身的能量、显现。而因为念头不再被延续,所以根本文接着说:

“不留痕迹,本来清净——何其快哉!”

心中的念头、本由无明产生的迷乱显现,都在rigpa智慧法身界中清净。所以,在相续不断的光明界中,任何生起的念头,本性都是空。所以说:

“不留痕迹,本来清净——何其快哉!”

如果长期训练,把念头这样融入道中,最后会达到:念头生起本身就是禅修;寂静与活动之间的界限消失。从此,无论生起什么,都不能损害你安住明觉。所以说:

“念头生起的方式虽然仍与从前相似。”

华智仁波切的意思是:即使你已经熟练到这种程度,各种念头仍然会像过去一样生起。关键差别不在于:“还有没有念头。”关键差别在于:

念头怎样解脱。

到了这里,作为rigpa能量的念头,仍然可能表现为:快乐与痛苦,希望与恐惧。从外表看,似乎与普通人差不多。可是普通人的经验非常坚固:要么压制,要么放纵。于是积累业,落入贪嗔。而大圆满瑜伽士则不同:念头一生起,当下就解脱。这种解脱有三个层次。

第一

最初:

念头被认出的当下得到解脱,如同遇见旧识。

第二

中间:

念头自行解脱,如同蛇自己解开自己的结。

第三

最后:

念头解脱时,不产生任何利益或损害,如同盗贼闯入空屋。

华智仁波切这里讲的是三种解脱方式。其中第三种最高。念头完全自解脱的状态,比喻为:小偷进入一间空屋。屋里没有任何东西可以丢;小偷也没有任何东西可以得到。我的理解是:当你始终不失“rigpa自面”,安住于它的自然状态时,念头根本无法造成损害。念头会生起。但它们自己解脱。各种解脱方式中,华智仁波切这里最后讲到的,是最深的一种。所以总结说:

大圆满瑜伽士必须具足这些解脱方法的关要。

因此:

“差别就在解脱方式——这才是关键。”

所以有一句话:

知道怎样修,
却不知道怎样解脱,
那么与天人的禅定
又有什么区别?

意思是:如果一个人信赖的禅修,缺少这种“解脱方式”的关要,只不过停在某种心理寂静中,那么最终只会落入上界禅定。有人说:“只要认出静和动就够了。”如果没有这里所讲的自解脱,他们其实和普通迷乱分别的人没有根本差别。还有些人给自己的经验加上各种名字:“空性”,“法身”,等等。可是,一旦真正遇到第一次灾难、逆境或困难,他们的所谓“对治”马上失效。这恰恰暴露出它根本上的缺陷。所以说:

“没有这个,禅修只是迷乱之道。”

“生起即解脱”,“自解脱”,“赤裸解脱”,无论叫什么名字,指的都是同一个关要:

念头自己解脱,并且无痕清净。

真正关键的是:要把这种自解脱明确地显露出来。这就是自然大圆满极其不共的特点。如果真正具足这个要点:无论生起什么烦恼或念头,都转为法身;一切迷乱念头都清净为智慧;一切违缘都成为助伴;一切烦恼都成为道;轮回不必舍弃,就在自己的本性中清净;同时,也不再被“有为轮回”或者“寂灭涅槃”任何一边束缚。到达这样究竟、完整的状态时:没有勤作,没有需要获得的东西,也没有剩下什么需要完成。所以说:

“具此要点,即使不造作禅修,也住于法身。”

如果依靠这样的窍诀,以真实经验修持,就不需要禅修时再由分别心刻意构造某种境界。你会对法身状态本身获得决定性的经验。但是,仅有一次经验还不够。对于念头这种自解脱本性的核心,必须真正生起确信。

十二、跋:三句所摄之究竟义

这三个关要,是把自然大圆满的:见、修、行、果,全部摄于周遍rigpa明觉状态中的无误精髓。因此,事实上它不仅是见的窍诀,也同时包含修和行的窍诀。不过,这并不是一种抽象理论。不是按照一般经论传统,依靠教证、理证、逻辑分析,最后得出一个理论结论。而是:

当智慧本身赤裸、现量地真正被证悟时,那就是rigpa智慧之见。

因为各种见与修最终一味,所以,把三个关要全部解释成“见的修法”,并没有矛盾。因此说:

“具三关要之见。”

这样的修法,是自然大圆满本来清净道无误的关要。大圆满是九乘次第之顶。但这并不意味着其他乘毫无用处。就像国王出行不可能没有眷属一样,各乘的关要都成为大圆满道的阶梯与助缘。不仅如此。一旦见到自然生起智慧之灯——也就是本觉本来清净之面——它的力量便会显发为由禅修产生的胜观智慧。你的智慧界会像夏季上涨的河水一样不断扩展。同时,空性的本性显现为大悲。于是生起无量、无偏的慈悲心。所以说:

“修,为智慧与慈悲无二。”

华智仁波切的意思是:在这样具足三关要的见中,所谓修,自然是智慧与慈悲相结合。这里讲的修,也与脱噶有关。大圆满解释基时,从:本体、自性、能量或大悲周遍力三个角度说明。但其中最主要的是前两个:本来清净,任运自成。若借用其他宗派的语言:“本来清净”可以大体对应空性的一面;“任运自成”可以大体对应色法、显现的一面。因此,空与色的无二,也可以拿来类比本净与任运。这样解释当然可以。不过,如果采取这种解释,可能会把“俱生本有光明心”作为究竟。他空中观会说:这种俱生心为空于其他客尘法。然后把它本身看成究竟,并把本净与任运理解为它的两个面。同样,也可以把二者比作智慧与方便。但是,在大圆满特有的二谛解释中:

二者本来无二这一点本身,才是究竟。

“本来清净”这个术语,与佛陀中转法轮有一定关联,一般来说主要对应中转法轮的义理,当然有时也直接用于rigpa。“任运自成”则更多与最后一转法轮,以及佛陀究竟密意有关。在大圆满中,任运自成这一甚深主题,只有最高层教法才完整展开。必须说明的是:关于这些问题,历代大学者的解释并不完全一致。既然基具有:本来清净,任运自成,那么到了道上:依本净之基修彻却;依任运之基修脱噶。通过这两种道,最终的果,通常称为:

法身内明之本来清净;

以及:

报身外明之任运自成。

一旦直接证悟道上这个空性与大悲无二的关要,菩萨如大海一般的事业——全部摄于六度——就会像太阳自然放光一样,从它自身的力量中自然生起。行为主要关系到福德资粮。因此,无论做什么,都会为了利益众生。这样就不会只追求自己个人的寂静快乐,而偏离正确见地。所以说:

“行,则具足一切菩萨共同之行。”

这样的见、修、行,正是一切过去、现在、未来诸佛证悟密意的核心。所以说:

“即使一切诸佛共同商议。”

这是九乘之顶,是宁提金刚心髓之道的关要,是一切果法的精华。没有比它更殊胜的。所以说:

“亦找不到比这更殊胜的窍诀。”

也就是说:即使一切诸佛共同商议,也找不到比这更殊胜的教言。如果不以这个光明作为道,就不可能真正觉醒成佛。大圆满根本续典也说:甚深而迅速的方法,是通过“基之能量rigpa”,趋入“基之rigpa”。这一教言所表达的真实义,毫无疑问,就是传承窍诀的心髓。而且,甚至表达这个意义的几句文字,也应该是从rigpa的创造力中自然流露出来。所以说:

“由法身伏藏师、本觉之内在力量取出。”

根本文说:“由法身伏藏师,从智慧深处取出伏藏。”这里实际上指华智仁波切本人。华智仁波切自己说:对于这些文字背后的真实义,我并没有依靠“修所生慧”获得丝毫真实经验。但是,我听闻圣者上师无误的口传,由“闻所生慧”彻底遣除疑惑;又依“思所生慧”获得决定理解;在此基础上写成此文。所以说:

“从智慧深处取出为伏藏。”

这并不像世间地下石土中取出的普通财宝。普通财宝最多暂时解除贫穷。所以说:

“并非一般土石伏藏。”

《三句击要》这三个见之关要,是化身嘉饶多吉在示现涅槃时,从空中光明云团中传给文殊友尊者的。也正是依靠这些窍诀,上师与弟子的证悟成为无二。所以说:

“此乃嘉饶多吉最后遗教。”

全知法王龙钦饶降,就是透彻此教言的究竟义,在今生直接证得:一切诸法穷尽于本来清净之智慧心。由此现证圆满佛果。后来,他以智慧身真实显现在持明者吉美林巴尊者面前,以“持明表示传”方式加持吉美林巴。吉美林巴又通过“耳传”方式,把这个教言传给我们的大恩根本上师吉美嘉威尼固。吉美嘉威尼固由此教言得到直指,面对面见到法性真实本面。而我所听闻的这个教言,正是吉美嘉威尼固尊者当年仍住世、作为一切众生庄严怙主时亲自传下来的。所以称为:

“三传承智慧心之精髓。”

这里,华智仁波切所说的三种传承,分别由:全知龙钦巴,吉美林巴,吉美嘉威尼固三位祖师代表。这样的窍诀,如同最纯的黄金,又如同心脏的最核心处。如果把它传给根本不修的人,非常可惜。可是,如果有一个人像爱护生命一样珍惜这个窍诀,真正实修它的核心,并且能够在一生中成佛,而我们却不传给他,那也同样可惜。所以说:

“付与具缘心子,以秘密印封藏。
义甚深,此乃我心语。
此为心中之言,最关键之关要。
切莫轻视此关要!
切莫让此教言从你手中失落!”

到这里,《智者吉祥王殊胜教言》的简释圆满。

善哉!善哉!善哉!

十三、观音上师最后的开示

索甲仁波切已经一年多不断请求我讲一次法。因为这次时间不多,我觉得讲这篇文字比较合适。它虽然很短,内容却极为深广。过去几天,我们一直在这个大厅里相聚。我自己觉得很愉快。我想——至少希望——你们大家也一样。对于修行人而言,最重要的事情,是:

必须把修行真正落实到日常生活中。

要做到这一点,需要很大的勇气、决心和希望。另外,也必须真诚地依照自己的宗教修行。这一点同样极其重要。宗教必须真正进入自己内心,而不能只停留在嘴巴上。如果佛法只是留在嘴里,没有意义。如果宗教只留在寺院、教堂,也没有多大用处。佛法或者精神修持,必须活在自己心中。而且,修行必须真正能够在现实中起作用。尤其当我们遇到困难或悲剧时,才是真正需要精神修持帮助的时候。那个时候能不能起作用,就完全取决于平时自己熟悉了什么。多竹千·吉美丹贝尼玛说:

证悟能否生起,
取决于修行是否扎实;
修行能否扎根,
取决于你的勇气与决心。

事实上,无论做什么,都必须努力。不能总期待:一切都非常容易,什么伟大的事情突然一下就发生。好了,就是这些。非常感谢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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