瑜伽论记白话译释（一百七十九）

摄抉择分五识身相应地意地之二·六种善巧总说，蕴善巧初门：五蕴自性（色受想行识）、释蕴义、色蕴差别、受蕴差别（八观辨受）、想蕴差别（四种颠倒）
唐　遁伦　集撰

编者按：摄抉择分"五识身相应地、意地之一"十门抉择已经全部译毕，本篇开始进入下一个更为宏大的段落——摄抉择分对"六种善巧"（蕴善巧、界善巧、处善巧、缘起善巧、处非处善巧、根善巧）的详细展开。遁伦首先点明：前面十门虽未标举"六善巧"之名，实已暗含其深隐要义；从这里开始，论主才正式广辨六善巧，第一便是"蕴善巧"，也就是对色、受、想、行、识五蕴的体性、含义、差别等诸重法相作详尽的辨析。本篇译释蕴善巧最初一门"自性"——先总说五蕴各自的体性，再解释"蕴"字的含义，再辨明色蕴、受蕴、想蕴三者的种种差别，其中受蕴差别一段所引"八种观门"辨析苦、集、灭、道四谛如何贯穿于对"受"的观照之中，想蕴差别一段辨析"想倒""心倒""见倒"三种颠倒之间的关系，都是唯识学阿毗达磨传统中相当精微细致的辨析。

一、总说：从十门抉择到六善巧的展开

论文说"自下广明"，遁伦解释道：这是先总结前文、再依所结之义正式提问、然后广泛辨析。论文开头说"如是已说六种善巧"等语，指的是蕴、界、处、处非处、缘起、根这六种善巧——前面十门虽然没有明白标出这六善巧的名目，但实际上已经决判了六善巧之中深隐幽微的要义，所以才总结说"如是已说"。以下便要广泛辨析，共分为六大段，第一段便是"蕴善巧"。

蕴善巧之中，又分为三个层次：第一，以"六门"分别辨析；第二，以"名""色"等两门分别辨析；第三，广泛以种种法门分别辨析。第一层之中，最初以半首偈颂列出六重义理的纲目，随后再以长行散文逐一解释。

二、辨五蕴自性：色、受、想、行、识

六门之中，最初一门是"自性"，先作解释，后作总结。解释之中，又分为五段，依次辨明色、受、想、行、识五蕴各自的体性。

色蕴自性之中，最初说明色法共有十一种（五根、五境、法处所摄色），随后又依"大种"与"所造色"这两重变碍的道理，解释外色（色、声、香、味、触五境）的相状。

受蕴自性之中，最初说明受有六种（眼触所生受乃至意触所生受），其次说明"身受"与"心受"的分别，最后以问答的方式，解释身受、心受各自的用意所在。

想蕴自性之中，最初说明想同样有六种（如前受一样，是六根所生），此外又说想还可以分为"有相想""无相想"等类。这些说法都与《对法论》第一卷的说法有所不同，须要对照会通——因为这层区别相对容易理解，此处便不再详加论述。

行蕴自性之中，论文说"由五种类令心造作者"，这都是"思"心所的功能所在，共有五种：其一是"为境随与"，景法师解释道：这是说，对于顺遂、乖违等种种境界，"思"心所随顺这境界而与心识同时俱转；备法师解释道：这是说"思"能够发动心念，使境界随顺心念而转，"为之"是说"为他"，即境界随顺心念给予心识；泰法师解释道：这是说，"思"使心对于所缘的境界随顺而领受纳受，无论是顺遂和合还是乖违相背的境界都是如此；基法师则说：由"思"使心对于所缘境界随顺领纳，不必再特别说"和合"等字样——因为这第一条其实是总说句，如果单独说"和合"等，与第二条又有什么区别呢？其二是"令心与顺境会合"；其三是"令心与违境远离"；其四是"能发起有漏之业"；其五是"能令心王获得自在"。

识蕴自性之中，论文说到，就"领受差别"而言有三种，是指与三受（苦、乐、舍）相应的识；就"采集境界差别"而言有六种，是说"想"心所能够采集境界的相貌，所以约六识而各自与其相应而立六种；也可以说，就识的体性而采集六境而言，正如经中所说"心"为采集业、"意"为广泛采集、"识"则是了别所了别的境界。就"分位差别"而言有三种，泰法师解释道：这是随顺三受生起的分位而分为三种；也可以说是随顺"行""思"的分位而分为三性（善、恶、无记）。景法师则说：这是就三世（过去、现在、未来）而分的识，也可以理解为通于三性的识。

三、释蕴义：从"积聚"到"显无我"

第二段解释"蕴"字的含义。最初依"十一义"（色蕴所摄的十一种色法）来说明"总略积聚"便是"蕴"字的本义；随后又说明，建立"蕴"这一分类范畴，正是为了以此类别显明"无我"的道理——这正是要破斥那种在五蕴之中妄执有一个"我"存在的错误见解，显明诸蕴之中，只有种种"行"（有为法的迁流变化），根本没有一个真实独立的"我"存在。

四、蕴差别：色蕴差别——清净色、执受色、同分与彼同分、色相三种、边际二种

第三段辨明五蕴各自的差别，共分五段，先说色蕴的差别。

论文说"清淨色等三者"，是指五根中的净色根、五境（尘）、以及法处所摄色三类。论文说"若识依执名执受色者"，《俱舍论》说："执苦为乐"，这层意思与此处所说相同。论文又说"若识不空名同分色，识空名彼同分者"，景法师解释道：今依大乘宗旨，只是就五根来辨明这两种色的差别：其一，"根中不空"是说净色根与识同时得取前境，因此叫作"同分"——所谓"由此与识等义转故"，"义"就是境界的意思，根与识同样对境界起转动作用，所以叫"等义转"；其二，"根空无识"，则不能取得境界，为了区别于同得境界的"同分根"，而叫作"彼同分"——虽然不能取得境界，但仍能自类相续而生起。

这里又有人问：小乘就十八界辨明"同分""彼同分"，为什么这里只是就"根"而论呢？回答是：大乘认为，过去、未来的法并无实体，只有现在的识才能真正生起作用，所以不须要再论及"同分""彼同分"这样的说法；现在的五根自类相续，如果与识和合、随识一同取境，便叫作"同分"；如果不与识和合，便叫作"彼同分"。至于五尘，只是所取的对象，而非能取的主体，与五根有时不能取境的情形不同，所以也不须论及"同分""彼同分"的问题。测法师说："同分"之外，便叫作"彼同分"。遁伦认为有两层含义：其一，有别于"同分"，便叫作"彼同分"；其二，"同分"本身也可以叫作"彼"，因为它们同属一类，所以叫作"彼同分"。

论文说"相所行者，谓缘色相有等"，景法师解释道：《毗昙婆沙》解释"空无边处"之时，说要远离三种相：其一是"过有色相"，即眼识相应之相；其二是"灭有对相"，即五识相应之相；其三是"不念种种相"，即第四静虑意识相应的种种分别之相。如果是染污之心，所缘的是当地十入（除去香、味二入）；如果是不染污之心，所缘的则是十二入——所以《毗昙婆沙》说："过有色相、灭有对相、不念种相，证入无边空处"等等。今依大乘所辨的三种相，都属于眼识；此后又论及意识之相，其中最初列出能缘的三种相：一是色相，二是有对相，三是别异相。接着辨明所缘色相同样有三种：一是有光影相，二是据相，三是积集住相。以下便依次把这三种色相配属于前面所说的三种能缘之相：取青、黄等相状，叫作"色相"——上文辨明的是光影，此处又取青等显色而论，二者道理并不冲突。能取行动阻碍之相，叫作"有对想"，即取东西方位、形体阻碍等色相。能取男、女、房舍、田地等相状，叫作"别异相"，即取聚集假合、种种所依各别不同的色相。测法师说：举出"光""影"二者概括青等显色，也可以说是总摄种种显色而立"光影"之名。

论文说"边际者，略有二种等"，这段文字是说，无色界殊胜禅定之中，向下攀缘十一种色，反过来生起影像，重合现在心前——这与后文卷五十九说明"慢"的下缘之义相类：即投生于上界之人，计执自身等法为常、为乐，进而攀缘下地境界、生起下劣之相，因而生起我慢。

五、蕴差别：受蕴差别——事、相、生、八种观门辨苦集灭道

接着辨明受蕴的差别。论文说"事者谓领受者"，是指受的体性，以及与之顺应领纳的种种法——也就是与受同时相应的心聚性。论文说"相者谓自相及共相等"：乐受生起之时，一旦坏灭，便生起苦——如果此后再生起乐受，那时的乐受实际上已经是"苦苦"，因为受的本性即是苦，所以叫"苦苦"；舍受则属于"行苦"，因为它挟带着粗重、不安稳的性质，这种迁流之行本身即是苦，所以叫"行苦"——这是就"自相"而言的；而无论哪一种受，从根本上说都是苦受，这便是"共相"。

论文说"生者"，即是受的因，指十六种触：最初六识相应之触（眼触乃至意触），其次合前五识之触，叫作"有对触"，第六意识相应之触，叫作"增语触"。泰法师解释道：前五识所能攀缘的，是实在的相状，与自相相称，所以叫"有对触"；意识则有分别作用，以"名"为所缘境界，相对于五识以"名"为缘的作用而言，所以叫"增语触"——又，名、句、文身都属于"语"，这一"语"在境界之中不断增长，所以叫"增语"；意识攀缘这一"增语"为境，所以叫"增语触"。基法师则说：意识能够增长语言，进而引发语言的表达，所以叫"增语触"。以三受相应而分的触，叫作"顺乐受触"等三种，这三种已经摄尽一切触；其次是与爱、恚相应的触，则不能摄尽一切触；再其次是"明触""无明触""非明非无明触"三种，也能摄尽一切触——"明触"是无漏之触，"无明触"是不善、无记之触，"非明非无明触"则是有漏善触。

论文所说"八种观"，正如《菩萨地》菩提分法品"善知世间"一段所说的八种观门。景法师（补阙）解释道：这一段先是牒举章名，再作解释；解释之中，先引经文，再逐一诠释。经文所说"一切如来乃至受有几种"等语，是分别观照三受都是苦；"谁为受集者"，是观照现前的"触"作为现前"受"的同时因果关系而生集；"谁为受灭者"，是观照受的灭去；"谁是受集趣行者"，是观照"业"作为后报之受生起的集因——这样，"集"之中便有两层含义，这也是《大毗婆沙论》"七处善"之中特别增加的一层；"谁是受灭趣行者"，是观照道谛。接下来的三种观，则是重新观照苦、集、灭三谛，唯独略去了对道谛的重复观照——旧有的解释认为，能观之智本身便是道谛，所以不须重复观照。以上便是依经文引出八种观门的内容；"如是观时"以下，则是引述经中进一步解释这八种观的含义："如实了知受有三种"，是经文自己解释最初一观——观照三受的自性即是苦；"触集故受集者"，是观照触为受之集因——其余的内容应当依经文的分别广说来理解，此处便不详细展开了。

以上是引述经文，以下则是论主对经中八句的解释："自相相观"，是观照三受的自相即是苦；"现法转因观"，是观照现在的触与受同时生起，以此触作为受生起的"转因"；"彼灭观"，是观照受的灭去；"后法转因观"，是观照善恶之业作为后世受生起的集因，所以叫"后法转因"；"彼灭观"，是观照道谛能够灭除那一受，所以叫"彼灭观"；"彼二转因观"，是观照对受的爱着滋味，既能生长现在受生起的触因，又能生长后世受生起的业因，所以叫"彼二转因观"；"彼二转灭因观"，是观照受的过患之时，能够灭除前面所说的两重"转因"；"及清净观"，是观照受的出离、解脱、无为，叫作"清淨"。

基法师就此进一步辨析：依下文所说，"观彼灭"其实就是灭谛，只是与《菩萨地》的说法略有不同，也可以解释为与《菩萨地》相同。这里所说的"灭"，就是灭法之名；"爱味"则是修道位中的集谛；"过患"则是苦谛之观。依下文所说"彼二转因观"，其实正是紧接在前的集谛"现法转因观"，所以才说"彼二因"；又说"彼二转灭因观"，其实是观照过患即是道谛——因为观苦为过患，正是道谛所摄的行相。如果不这样解释，那么下文所说"彼二转"便成了"爱味""过患"这两种谛理，而下文的"出离"则通摄道、灭二谛——依前说，"过患"即是道谛，也即是灭因，这一解释较为殊胜，可参照《菩萨地》。论文又说"二定出离苦根者"，景法师（补阙）解释道：依理而言，苦根与忧根，在离却欲界贪欲之时便应当一并远离；但这里却说要到第二静虑才能离却苦根，这是因为苦根虽粗重、不堪忍受，却在初静虑的果报之中仍然存在，要到证得第二静虑之时才真正远离——因为初静虑的苦根粗重程度与欲界不同，正如小乘论典所说，初静虑仍有前五识中的三识（眼、耳、身识），苦根所依托之处，便叫作"有苦根"。

六、蕴差别：想蕴差别——想倒、心倒、见倒三者之辨

接着辨明想蕴的差别。基法师说：论文所说"颠倒差别者，谓诸愚夫无所知晓，乃至是名想倒"等语，"无明"正如第八卷所说，是一切颠倒的根本。此处依"相"而论是属于"数"（心所法之一种），然而无论内、外所生起的颠倒，通称为"相倒"——其中又可对应地区分为"心倒"与"见倒"。如果是出家外道生起三种见（常见、乐见、净见）全分、一分或少分，与"想"俱起的，便既是见倒也是想倒；如果是在家之人，对境生起贪爱，与"想"俱起的，也既叫作想倒又叫作心倒。

然而，前面第一帙第八卷曾说，贪通于两种情形：一是把不淨执为淨，这是"淨倒"；二是把苦执为乐，这是"乐倒"——只是因为外道之时，以邪戒执取邪见，作为戒禁取见等，以求生天等果报，这一贪爱势力尤为殊胜，所以才偏偏把"乐倒""淨倒"这两种称为"贪心倒"；至于"我倒""常倒"等，则是一切有情所共通的，其义理比较隐微，所以没有特别提及。依这段文字，外道异生所生起的"常倒"，也应当算是"心倒"，那么"心倒"便应当通于在家、出家二众都可能生起；而此处这段文字，则说在家之人对欲境生起颠倒，总称为"心倒"，因为贪爱势力增胜的缘故；外道则称为"见倒"，因为邪见的作用增胜的缘故——然而"见倒"却不能说是在家之人所能生起的，这便与前面第八卷所说有所不同。

又有一种解释：在家人品类，正如此处所说，是对常、我等生起心倒；然而外道等人也同样计执常、我，因为二者共同计执的缘故——前文只说把乐、淨执为心倒，是在家品所生起的，而常、我等见倒，则通于在家品也能生起，所以不能说乐、淨的颠倒只有在家人才会生起——只是就贪爱义增胜而言，才称为心倒，这便与此处所说"在家生心倒、出家生见倒"是同一个意思。前一种解释更为殊胜。然而依理而论，在家之人未必就不生起见倒，出家之人也未必就不生起贪倒——因为邪贪、戒禁取见、见取见这两种"取"，都是招感生天、误认解脱之果的因。如果依这样的解释，那么"想倒"便通于见道所断与修道所断两种，作为"心倒""见倒"两种颠倒共同的所依；"见倒"则唯属见道所断，因为是出家外道所生起的缘故；"心倒"则通于在家、出家二众所生起，所以通于见道所断与修道所断两种；又，"见倒"唯独是由见道所断的分别烦恼所生起的缘故。

测法师说：依《佛性论》，那里称为"想倒"，内在的称为"见倒"，"心"的称为"心倒"；今依本论，四种颠倒相应而言，"想"称为"想倒"，计执常等的慧心所称为"见倒"，"贪"称为"心倒"。景法师（补阙）说："一分出家"，是指相对于佛法而言的出家，所以外道也称为"一分出家"。泰法师说："等"是指能够了别一切境界，叫作"等了"；也可以说是能够了别那一法，叫作"等了"。

以上是行蕴差别中"五种造作相"之首"自性门"的收尾之处，也就是蕴善巧"六门分别"第一门"自性"的全部内容。原文至此写道："瑜伽论记卷第十四（之上终）"——卷次的划分，正好与这一段义理的完结相合；随后卷第十四（之下）开篇，对应论本第五十四卷，将继续辨明识蕴的差别（安住、杂染、所依、识住四门），这是蕴善巧"六门分别"接下来的内容。

下一篇将译释识蕴差别一段——包括识的"安住""杂染""所依"三门，以及"识住"一门（四识住的教起、辨体、释名、大小对辨差别，以及"依住"与"缘住"之辨），这段内容篇幅可观，义理也相当精细，敬请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