瑜伽论记白话译释（一百七十七）

摄抉择分五识身相应地意地之一·第八门明二无心定：无想定得定分齐修体假实差别与无想果、灭尽定得定分齐修体转识不灭赖耶品类得定人
唐　遁伦　集撰

编者按：本篇译释摄抉择分十门中的第八门"明二无心定"，即辨析无想定与灭尽定这两种"心心所法暂时不现行"的特殊定境。二者虽同属"无心"，但所依、所求、所感之果全然不同：无想定是凡夫、外道厌背"想"而求解脱、实为生死系缚的定，灭尽定则是圣者断惑证真、暂息受想的定。遁伦依先问后答的体例，逐一疏解二者各自的得定分齐、修习方便、定体假实、品类差别、所感之果，以及"入定者是谁"这一关键分判，篇幅虽不长，义理却极见精微，望读者细加体会。

一、无想定：先明得定分齐与修习方便

第八门"明二无心定"，先辨明菩萨（凡夫）所修的无想定。这一段依先问后答的体例展开，回答之中共有六层。

第一，说明得定的分齐：修此定的人，必须已经降伏第三静虑以下的贪爱，但尚未降伏第四静虑以上的贪爱——换言之，正处在即将进入第四静虑、尚未完全离贪的那个阶段。

第二，说明修习的方便：以"涅槃想"作为所缘而修——修行者误以为无想的状态便是涅槃，因此以此想而求入此定。

第三，说明定的体性：就是在第四静虑之中，九品（下下、下中……上上共九个等级）厌离"想"心的种子之上，有一种能够遮止心念的作用，依此假立为"无想定"的体性——它使得心念完全寂灭、身体持续不动，所以说"唯灭唯不转"（心不生起、也不流转）。如果就修习此定的方便次第而言：先入第四静虑，然后九品心法的厌离功能逐渐增强，从下品增至中品，乃至第九品，称为"边际定"；这一边际定灭去之后，无想定便随之生起。

第四，辨明假实：无想定唯是假有，并非萨婆多部所说的实有之法。

第五，说明品类差别，共有三品。景法师说：下品修成此定的人，所感的果报还不一定；依《瑜伽师地论》卷六十二所说，无想定是先在此世（人间）修成，命终之后，色身重新现前、舍去上界之身而后受报——这是"生报"（次生受报）。如果依《俱舍论》等小乘所说，修无想定是决定招感来生果报的因，共有两种"初起"的情形：其一，如果在欲界之中听闻外道教法而修无想定，自以为便可证得"无想涅槃解脱"，当时便生起了这种邪见——这一听闻思惟的过程，便成为将来招感人天后报的生因；如果他这时又生起邪见，诽谤诸佛所证的涅槃并不存在，这便又成为招感恶趣后报的生因。此后他便依次证入初静虑乃至第四静虑，在第四静虑之中，想要生起九品厌心以求证无想定，尚未证得之时，忽然遇到旁人以邪见教唆，因而生病命终——死后便投生到色界第四静虑广果天中，得宿命通，知道自己在欲界之中曾修无想定而未证得，命终之后才转生于此，于是便在广果天中真正修成此定——这便叫作"色界初起"。如果是在欲界之中，没有任何障碍便直接修成此定，则叫作"欲界初起"。

基法师就此设一系列问答：问，如果说"心种子"能防护"心"，那么定的体性应当既非色法、也非心法；正如"色种子"防护"色"，戒体也应当既非心法、也非色法——道理是否一样？答：色种子防护色法，色种子的体本身仍是色法，所以说定的体性"非色非心"；心种子防护心法，种子的体本身却不是心，所以说是"非心而似色"的一类。又问：如果以色防护色，色种子还是叫"色"；那么以心防护心，心种子应当仍然不算"非心"？答：心种子所防护的是"色"（即身体不动之义），种子的体便应归属色法一边；如果心种子所防护的是"心"，那心种子便应归属心法一边。答：色种子防护的是不善之色不再生起，依这一种子建立戒法，这戒法便属于色法；厌心种子也同样是防护心不再生起，并没有另外一种心再生起，所以说它是"非心而似色"。又问：色种子说是"防护色不善之色"，色种子本身叫"善色"生起；心种子是"防护心中的思虑活动"，那么思虑的种子随后又说是"心"生起——这不是自相矛盾吗？答：心的体性本来是以攀缘、思虑为其本质，而思虑的种子本身并没有攀缘作用，所以不算是"心"；只是就它所防护的对象而说是"色"，思虑的种子既有防护的作用，所以归属色法所摄。

第六，说明无想果。三藏法师说：最初投生时有意识现前，这一意识通于善、无记二性，是任运而起的，所以叫"生得心"；此意识灭去之后，便在阿赖耶识之上建立"无想异熟"。俊法师说：最初投生时有果报意识，这一意识灭去，便叫"生得心心所法灭"。备法师说：这是由第四静虑九品思心所种子所招感的果报。泰法师说：无想天有情最初受生以及临命终舍寿之时，都没有意识现前。论文说"生得心心法灭"，是指中有阶段尚未染污的心任运生起，所以叫"生得"；这一心心所法灭去之后便投生于有（即正式受生），叫作"生得心心法灭"，由此建立"无想"之名。然而无想天报是一种"别报"：于第八识之上有一种能够遮止心不生起的功能，这便是别报的体性；而无想定的"思"心所本身，其体则是能招感"总报"的业——由这一"思"上另有防止心生起的功能，才招感"别报"。

基法师就此提出质疑：如果说第八识的现行心心所法本身，怎么能叫作"厌心功能"、名为无想的别报？又，这一"定"本是就心心所法安立的，为什么同一个"思"心所上，却能同时通于招感总报与别报两种作用？又，无心之业怎么能招感有心的第八识异熟果报？遁伦回答说，这些质疑其实都不成立：如果是定前的"思"心所，作为总报业而招感第八识的总报，那是一回事；如果是厌心种子的功能作为别报业，招感第六意识的"生得心心法"以及色身等别报，那又是另一回事。如果前面的加行阶段并不厌离心念，那么"生得报"的异熟舍受本来应当能够生起；正是由于前面的加行厌离心念，所以今生的"生得报心"才不能生起——正是在这一种子上，有防止心不生起的功能，才建立"无想"之名，这正是别报业感招别报法体的道理，并不脱离"有心""无心"这两种说法的框架。这里并没有说"一期生命之中始终有心"，所以要知道，别处若说无想天中"有心"，那是随顺"理门"（约某一特定的道理层面）而说的方便说法。又有人质疑：像"增上慢比丘"（误以无想定为涅槃而修此定的比丘）等人，可以知道他们会在这一果报中生起两种蕴（色蕴与想蕴），这究竟是同一业所感，还是不同业分别所感？回答是：如果是总报，那便是同一业所感；如果是别报，那便是不同的业分别所感——所以中有阶段仍有心，而正式受生之后则无心，二者之间并不矛盾，也应当理解为：前面的"思"心所在感总报的同时，或者说在感中有的那一刻，其上另有的别报功能（厌心）则感招正式受生时的无想果报。

二、灭尽定：先明得定分齐与修体

以下辨明灭尽定（灭受想定）。同样依先问后答的体例，回答之中共有七层。

第一，说明得定的分齐；第二，说明修习的用意；第三，说明定的体性：以非想非非想处九品无漏心作为厌离观照，在求证灭尽定之时，熏习本识而成种子，这种子有遮止心念的作用，依此假立为"定"。如果就修习此定的方便次第而言：先证入初静虑，再进入第二静虑，乃至非想非非想处；然后又从非想非非想处逆次而入，返回初静虑；再从初静虑顺次而上，重新进入非想非非想处。在非想非非想地之中，生起九品心，依次加以灭除：最初生起上上品的厌离心，令其不再生起；接着生起上中品，同样令其不再生起；乃至到第九品——下下品这最细微的心相，在这一地上生起厌离，欣求灭尽定，从这一念心断绝之后，灭尽定才真正显现。前面八品虽然已经有了厌离的种子，但因为心念尚未完全灭尽，灭尽定还不圆满；到第九品灭尽之时，灭尽定才真正具足。就修习此定的难易而言：声闻是"上方便"（须经较长的修习过程），独觉是"中方便"，菩萨是"下方便"，佛则完全没有加行方便，任运现前。

第四，说明灭尽定只灭前六转识以及第七识的染污部分（转识），并不灭阿赖耶识；第五，辨明定的真假；第六，说明品类共有三种，有退、有不退；第七，说明能证得此定的人：其中先说明有学位圣者（不还果）证得此定，以及无学位的俱解脱阿罗汉能入此定；随后又反过来辨明，无想定并非圣者所能证入的定。

基法师说：灭尽定是无漏定，不感招异熟果报，但也有尚未离却第四禅贪爱的人能够证得此定——这里是就已断惑者而言，不讨论只是伏惑而未断惑的人。旧译论著说，共有十三种人能证得此定：包括具缚（尚未断惑）之人，八种解脱道位次上的行者，阿罗汉，独觉，以及如来。依大乘所说，登地菩萨也能证得此定；虽然第四禅只是伏惑之人也能证得，但这仍然属于"俱缚"（烦恼未断尽）的范畴，并不妨碍其证得。无想定则不是有学位、也不是无学位圣者所能证入的，因为证入无想定时并无智慧现行的缘故。泰法师说：得无想果报之时，没有智慧现行。景法师说：证入无想定的方便加行阶段，也没有无漏心现前，所以叫作"无慧现行"。论文说"寂静住及生者"，是说灭尽定属于"住"（即以此定为安住之处），无色界四处属于"生"（即以彼处为受生之处）——因为无想定也同样有其殊胜的"住"与"生"，所以诸圣者既不证入无想定，也不投生无想天；又因为这一定不能证得尚未证得的殊胜之法，反而滞留于虚幻不实之处，所以圣者不入此定。

以上便是摄抉择分第八门"明二无心定"的全部内容，无想定与灭尽定二门译毕。

下一篇将进入第九门"明虚空非择灭"，辨析虚空无为与非择灭无为这两种无为法的体性与建立道理，随后第十门"总辨不相应名义"，为摄抉择分五识身相应地、意地之一的十门抉择画上句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