瑜伽论记白话译释（一百五十六）

卷第十二之上（论本第四十八）——住品（六）：无加行无相住（第八地，即不动地）——十种无生观、无生忍三种、除四灾患、诸佛七劝、十种自在
唐　遁伦　集撰

编者按：第八地"不动地"，这部论叫"无加行无相住"——前一地还需要刻意用功维持无相观，到这一地，无相观已经任运自然、不再需要功用，所以叫"不动"。这一地遁伦花了极大篇幅辨析"十种无生"——把玄奘所据的梵本《华严经》与旧译《十地经论》一一对照，指出彼此的次第出入，是全书校勘意味最浓的段落之一。另外，"诸佛七劝"这一段也很动人：八地菩萨证得无生法忍之后，容易安住在寂灭的喜乐当中、不想再往前修进，于是十方诸佛出面，用七种理由劝勉他继续前行——这段情节生动地呈现了大乘"不住涅槃"的精神。

一、十种无生：从梵本华严经到十地论的对照

无加行无相住当中，先问、后解、后总结。解释部分共十一段。

第一段说明证入一切法第一义智圆满成就，才能进入这一住。依照《十地经》所说，共有十种"入"：一入一切法本来无生，二无成，三无相，四无出，五不共，六无尽，七不行，八非有有性，九初中后平等，十真如无分别、入一切智智。论中解释这份"忍"，应当从四种"无生"来理解：一是事无生，二是自性无生，三是数差别无生，四是作业差别无生——前面七句属于"事无生"，后面三句依次对应后三种无生。远法师等解释说，一切法无生共有十句，理解这份"无生"之智，就叫"入智"。如今再说"一切法第一义"，是说除去遍计、依他二种执著所显现的真如——理解除去这二种执著、以及所显现的真如，就叫"证入一切法第一义智"。

经文说"谓依三世，如其所应"以下，列出十种无生。景师说，这与《十地经》原文略有出入，但大意相似。基师说，就如《菩萨地持经》的文字，可能是疏家各有不同的解释——如今这里的文字并不完整地列出十法。所谓"十法"，是"依三世如其所应"——随顺三世各自应有的执著而说，这十种都是要除去遍计所执，"本来无生"等十句依次相配。

《十地经论》解释说，远法师说：所谓"依于三世"，是把第八地以前的七地算作"过去"，当前这一地算作"现在"，其余以后的两地（九地、十地）算作"未来"。这里最初四句，依次配属三世，其中的道理是什么呢？就"过去"而言，分为两句——"无生""无起"；"现在"是"无相"；"未来"是"无成"——"过去"又分两段：初地叫"生"，二地到七地叫"起"。所谓"无生"，是说没有初地那种清净法的"生"；所谓"无起"，是说没有二地以后的"起"（起，就是生起、造作）——这两句都是要除去对"过去"的执著。所谓"无相"，是说执著第八地有"无生法忍"之相，如今除去这份对"相"的执著，才说"无相"——这属于"现在"。所谓"无成"，是说没有第九地以后一直到成佛菩提的执著，有人执著有一个"成佛菩提"，如今一并除去——因为旧译只有这四句，没有接下来三句，却有后三句。

测师说，三藏法师核对梵本《华严经》，其中有十种"无生观"：一无生，二无起，三无相，四无成，五无失，六无有有性，七无流转性，八无止息性，九初中后平等性，十于真如无颠倒证入、无有分别平等性——这十种，与《华严经》大本以及《十地经论》所解释的经本，彼此有相同也有不同之处。大本《华严经》十句当中，前五句与这里完全相同；没有第六"无有有性"句；"无来无去"这两句，对应这里的"无流转性""无止息性"；"无初无中无后"这一句，也如《十地经论》所说；那部论说"初中后平等"，后面"入如来智"一句说得比较简略，也不完全对应梵本《十地经论》。

《十地经》说，第一句与梵本相同；第二句"无成"，与梵本次第颠倒——梵本把"无成"排在第四；第三"无相"句也对应梵本；第四"无出"，这里的次第也颠倒了，对应梵本第二"无起"句；第五"无失"也与梵本相同；第六"无尽"、第七"不行"，不对应梵本；第八"非有有性"，对应梵本第六"无有有性"；后面两句大体上与梵本相同。如今依照梵本《华严经》来配释这段文字，正如三藏法师所解释的那样。

二、十种无生详解：从"本来无生"到"真如平等"

经文说"谓依三世，如其所应，本来无生、无起、无相"，疏家有两种解释：一种说，在真如当中没有"未生"之事，所以叫"无生"；没有"曾起"之事，所以叫"无起"；没有"现在相"之事，所以叫"无相"——若依次第，应当先说过去、再说未来、后说现在，可是经文并不依照这个次第，所以说"谓于三世如其所应"。另一种说，"本来无生"，是没有过去的"生"；"无起"，是没有未来的"起"；"无相"，是没有现在的"相"——若依次第，应当先说过去、再说现在、后说未来，可是经文也并不依照这个次第，所以说"如其所应"。以上三种观照，是就三世的"果事"来辨析无生观。

经文说"依余因性，无成无坏者"——一切有为法都是"因"，能够生起诸法叫作"成因"，也能够灭除诸法叫作"坏因"——因为真如自身不能成为能成、能坏其余诸法的"因"，所以说"依余因性，无成无坏"。这两种"因"的观照，是就着"余因性"来辨析无生观——以上五句，是就"事"来说明无生观。

经文说"依第一义，毕竟离言者"——因为第一义真如是不可言说的：依他起性虽然也是离言自性，却仍然可以被名言所诠表、显现；如今这个真如实性，作为离言自性，则是毕竟不为名言所诠表显现的，所以叫"毕竟离言"。"诸自性事者"，正是说这个真如是诸法的真实自性，所以叫"自性事"——"事"，指的是体事。"言说造作影像自性者"有两层含义：一是言说影像自性，二是造作、遍计所执的影像自性。"由体相故，及因性故，都无所有者"——"无有有性"有两层含义：一是"无有"，因为没有诸法各自的体相；二是"无有性"，是说没有作为"有"之根源的因性——"由体相故"，对应的正是"无有"；"因性故"，对应的正是"无有性"——这体相与因性，因为都无所得，所以说"都无所得"。另有一种解释："由体相故"，成就前面所说的"言说影像自性"；"及因性故"，成就前面所说的"造作影像自性"——这两种都是"无所有"。以上是就体性来辨析无生观，是第六句。

"即由如是杂染体性、无流转性者"——在真如之上，没有十二缘生的流转之性，所以叫"无流转性"，这是第七句。"无止息性者"——依托真如，也没有十二缘生的还灭之性，所以叫"无止息性"——"止息"是相对"流转"而言的，既然没有"流转"，也就没有"止息"，这是第八句。

经文说"依此无智、邪执为因，至一切时分染平等性者"——是说十二缘生以无明、恶见作为因，从那离言的种种体事，也就是因所生起的事上而言，在真如之上，没有"初、中、后"的分别——关于"初中后"，有两种解释：一种是就三世来辨析初中后——过去叫"初"，未来叫"后"，现在叫"中"；另一种是就"能引所引""能生所生"来辨析初中后——能引所摄的无明、行是"初际"，所引的识、名色、六处、触、受，以及能生的爱、取、有，是"中际"，所生的生、老死，是"后际"——如今说这真如没有这三个阶段的差别，所以说"依此无智，乃至染平等性也"，这是第九句。

经文说"依于真如，至平等性故者"——这是就能观之智远离分别、显现平等理性来辨析无生，这是第十句。

经文说"能除杂染者"，《十地经》说：这位菩萨远离一切心、意、识、忆想分别，没有任何贪著，如同虚空一样平等，证入一切法如虚空之性——这段文字是用来解答一种疑难：前面就着真如离于遍计所执来辨析无生，恐怕修行人会误以为连"无分别智"本身也要被一并遣除，所以有这段文字来解释。三藏法师解释说，"远离一切心意识忆想分别"有两种解释：一说，分别诸法自性，也就是意识分别种种差别，叫作"忆想分别"；另一说，"远离一切心意识"，是远离八识心王，"分别"，是远离与之相应的心所分别。"无所贪著"，是翻译上的一个失误，应当翻译为"没有滞碍"。

论中解释，相对下地而言，有三种殊胜：一是"无功用自然行"，如经中所说"无所贪著"——三藏法师说，这是总说无生智没有功用、没有滞碍；二是"遍缘一切法想"，如经中所说"如虚空平等"——三藏法师说，这是说明后得智遍缘一切法，如同虚空；三是"入真如不动自然行"，如经中所说"入一切法如虚空性"——三藏法师说，这也是说根本智所缘的智慧，如虚空一般平等真如。

经文说"得入第八纯清净住"，基师说：因为有漏心尚有间隔，所以叫"杂"；纯粹无漏，才叫"纯净"——这是第八地以上相续不断的解释：第七地因为还有功用，所以叫"杂"；第八地已经没有功用，所以叫"纯"——是否有间隔，这正是第八地超越有漏心间隔的意思。测师说：因为一向没有烦恼现行，所以叫"纯"。

三、无生忍：初地与八地的差别

经文说"住此住中"以下，第二段说明由前面的观照获得无生忍——经文说，对无生忍证得第一最极清净之忍。初地也证得无生忍，这两者有什么差别呢？基师解释说，如《显扬圣教论》第六卷所说，无生忍有三种：遍计所执性叫"本来无生忍"，依他起性叫"自然无生忍"，圆成实性叫"苦垢无生忍"——初地证得断除二种分别执著，所以叫"证得本来无生忍"；八地以上真、俗二观并行，证得"自然无生忍"和"苦垢无生忍"这两种；又，八地以上证得一味纯粹观照真如，所以叫证得"苦垢无生"——因为以前已经证得了其余的无生忍。又，以前证得的是"分段生死"的无生忍，八地以上证得的是"变易生死"的无生忍；又，初地等已经不再堕入恶道，那是"无生忍"，八地以上则是"不再受有漏心间隔而生"的无生忍。

经文说"于一切法正寻思已"，三藏法师说：七地以前都有"寻思"和"如实智"，如今说"正寻思已"，是说凭借前面第七地寻思之力，第八地以上才生起"如实智"，并不是说第八地本身还有"寻思"——为什么呢？因为第八地以上，在一切时都恒常安住于人、法二空的观照当中。另有一种解释认为，这是出定之后、并非加行之法，所以不再作寻思观。

经文说"尔时，乃至永不复生"，景师解释说：过去一直被邪分别的虚妄之法所恒常牵引，如今不再生起分别，因此未来虚妄之法永远不再生起。测师说：在第八地当中，一切我执以及意识层面的法执都不再现行，所以说"一切邪分别执皆悉远离"。经文说"此如实智，乃至极清净忍者"，景师解释说：有功用之位所修的智慧还未清净，如今第八地的如实智观照已经远离了功用，所以叫"极清净"——这个如实智，正是无生观。这段文字是说，第八地仍旧要作"寻思、如实智"之观，由此可知第九地、第十地也同样要作这样的观照，唯独如来才永远远离寻思，十地当中仍旧有寻思。基师说：为什么这里不再谈"四寻思"呢？因为"寻思"本身还不是无生忍，因为它只属于有漏；"如实智"则通于无漏，这正是第八地无生忍的体性——所以前文才反复解释无生忍智，说："这又是什么呢？是说诸菩萨凭借四寻思，对一切法正确加以寻思之后，如果能够护持获得四种如实智"——由此可知，这份智慧正是"忍"的体性。因为经文有"寻思之后"这样的话，可知"寻思"不属于第八地以上，因为第八地以上已经没有有漏心，而以前各地都还有有漏心。至于后得智，虽然也可以相似地说是"作意"，但这并不妨碍它的殊胜——真正的"作寻思"只属于有漏，是想要借此引生无漏的如实智。既然无漏智已经称为"如法"，那就是"如实"，为什么还要作寻思观来引生如实智呢？——这只是假设一种作法、一种阶位上的相似说法，并不是真的还在作寻思。

四、除四灾患

经文说"是诸菩萨"以下，第三段说明除去四种灾患——旧译叫"离四恼"。景师说，《十地经》用三个譬喻说明：一是灭定喻，二是梦寤喻，三是生梵天喻——这里所说的四种灾患，正是这三个譬喻当中所要远离的过失。前两种，属于"灭定喻"当中所要远离的过失：第一，正对应"灭定喻"，合起来说就是"安住于果报之行已经成就"；第二，正对应"离身口意之烦劳事务"。第三，对应第二个譬喻，合起来说就是"从最初以来，见到众生堕入四大瀑流，因而发起广大精进之力、广修行道，一直到不动地，便远离了一切妄想、有功用之行等等"。第四，对应第三个譬喻，合起来说就是"一切佛心、菩萨心、涅槃心都不再运行，何况是世间之心呢？"

泰师说，所谓"四"，是除断微细相状现前之行——菩萨在入定之时，粗、细两种相状都不生起，但出定之时，细微的相状仍会生起；如今进入第八地，已经不再有"出定"这回事，所以能够除断这份微细的现行取相之心。

五、诸佛七劝与十种自在

经文说，"又此菩萨于深住极生爱乐者"，是第四句；"即于如是法门流中，至神通事业者"，是第五句。《十地经》说：菩萨证得这不动地之后，凭借本愿之力安住，这时诸佛便在这法流水门当中，赐予他如来的智慧……乃至蒙受诸佛七种劝勉：一劝勉说，你为了成就诸佛之法，应当勤勉精进、不要舍弃这份忍力法门；二劝勉说，你虽然已经证得寂灭解脱，但仍应当悲愍念及众生；三劝勉说，应当忆念自己本来的悲愿与智慧；四劝勉说，不要只满足于二乘那样只求证悟法性；五劝勉说，应当观照诸佛无量的身相，发愿显现同样的身相；六劝勉说，为了证得如来无量的法门，应当发起这样的修行；七劝勉说，应当观照通达十方无量国土众生种种差别之法——详细的解释如那部经论所说。

基师说，有人问：这一住的菩萨已经无功用了，为什么还需要诸佛劝勉呢？回答说：因为已经证得无相，多半沉浸在无相当中，不愿意再继续修进，所以诸佛用七种理由劝勉他重新振作、生起无相观——生起无相观之后，就能自然如同异熟果一样任运殊胜增进，不再需要刻意用功。

经文说"如是蒙佛觉悟劝导、引发无量分身妙智者"，是第六句。《十地经》说，金刚藏菩萨对解脱月菩萨说：佛子，如果诸佛不为这位菩萨生起智慧法门、令其转起，这位菩萨这时便会当即证入涅槃、舍弃利益一切众生的事业。正因为诸佛为这位菩萨生起了无量无边的智慧法门，所以在一念之间所生起的智慧事业与誓愿，从最初发心以来一直到第七地为止，百分之中还比不上这一念的百分之一，……乃至用任何算数譬喻都无法比拟——为什么呢？佛子，以前佛陀只用一身来发起修行，如今这位菩萨在这一地当中，却能获得无量差别的分身，积集无量的行力等等，详情经文广说。基师说，"引发无量分身"，指的是引发生出五分法身。

经文说"得十自在"以下，第七段说明获得自在。依照《十地经》，先说三种自在——器世间自在行、众生世间自在行、智正觉自在行——接下来再详细分说十种自在。这里只说十种自在：一是"随所欲住、如意能住"，说明"命自在"；二是"随乐安住静虑、至如来能住"，说明"心自在"；三是"若暂思惟，乃至悉能现行"，是"财物自在"；四是"普于一切，能惑生业者"，说明"业自在"；五是"及于一切后生处所自在往生者"，说明"生自在"；六是"随所爱乐，至皆能起作者"，是"如意自在"；七是"一切妙愿，至皆佛称遂者"，说明"愿自在"；八是"随于事物，至皆成无异者"，是"胜解自在"；九是"随所欲智所智境界，皆如实智者"，说明"智自在"；十是"普于一切名句文身，皆得善巧者"，说明"法自在"。

经文说"如是菩萨，乃至应知其相"，是第八段说明自在的殊胜利益。依照《十地经》，菩萨证得十种自在之后，当即被称为"不可思议智者"等等，详情经文广说。论中解释这份"大胜"共有三种"大"：一是智大，二是乘大——即身、口、意三业清净，三是前面二住（身财、业）的功德大——详细解释如那部经所说。

六、善根清净、受生威力

"又能弃舍"以下，第九段说明善根清净。依照《十地经》：佛子，譬如用真金，由巧匠打造成庄严之具，系在南阎浮提王的头顶，阎浮提人间其余珍宝的庄严之具都无法夺其光彩——同样地，菩萨安住不动地当中，他所积累的一切善根，一切声闻、辟支佛、乃至七地以下的菩萨都无法破坏，菩萨能够以第八地广大的智慧光明，消灭众生烦恼的黑暗障蔽。经文又说：譬如统辖千世界的大梵天王，能够在同一时刻把慈心遍布千世界，也能放出光明遍照其中——同样地，菩萨安住这一地当中，能够放出身光，照耀十千万个三千大千世界那样微尘数的世界众生，渐渐消除他们种种烦恼之火，令他们获得清凉。

经文说"此住菩萨受生威力，至应知其相者"，是第十一句。"受生"，《十地经》说：菩萨安住这一地当中，多半示现作大梵天王，统辖千世界，自在殊胜。"威力"，如经中所说，在一念之间，证得百万个三千大千世界微尘数的三昧、以及亲见诸佛等等，详情经文广说。

至此，第八地"无加行无相住"译毕。下一篇接着译出第九地"无碍解住"以及第十地"最上成满菩萨住"，这也是住品十三住的最后两个阶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