瑜伽论记白话译释（一百五十五）

卷第十二之上（论本第四十八）——住品（五）：有加行有功用无相住（第七地，即远行地）——十种方便智、念念能入灭尽定、八种同于世间之行
唐　遁伦　集撰

编者按：第七地在《十地经》里叫"远行地"，这部论称作"有加行有功用无相住"——之所以还带"有加行有功用"这几个字，是因为这一地虽然已经证得"无相"，能念念与无相真如相应，但这份无相观还需要刻意用功维持，不像第八地那样任运自然。这一篇最有意思的是"菩萨念念能入灭尽定"这一段——七地菩萨修到这个地步，居然可以念念之间出入灭尽定，却又不因此取证涅槃、继续利他行——遁伦在这里引了三藏法师转述的西方两种解释，读来能感受到唯识学界当年围绕这个问题的激烈争论。

一、十种方便智：四类因事

有加行有功用无相住当中，先问、后解、后总结。解释部分共十二段：

第一段说明凭借微妙智慧所引发的、趣向殊胜进道之行圆满成就，才能进入这一住。经文说，已经获得十种微妙方便智慧——这份智慧，正是趣入这一住的方便所引发的，与一切世间有情共通、却又不共通的、趣向殊胜进道之行。景师说：因为随顺世间而行，所以叫"共"；因为不被世间之法所染污，所以叫"不共"；趣求后面地位，叫"进道"；学习后一地的修行，叫"胜行"。基师说：这份进道胜行，是有相之行，攀缘事相各有差别，所以叫"世间"；又因为不被涅槃之乐所缠缚，所以叫"不共"——因为体性是无漏的，又因为带有相状，所以也可以叫"共"；因为一般有情无法修行这样的行持，所以叫"不共"；因为攀缘事相，所以又叫"共"。测师说：因为智慧不住著生死，所以叫"不共"；因为悲心不堕入涅槃，所以叫"共"。

如经中所详细说的，应当了知共相——《十地经》说，菩萨善巧具足第六地的修行之后，想要进入第七地，应当凭借十种方便智慧的支持，生起殊胜之行才能证入。是哪十种呢？详情经文广说。论主把这十种归纳为四类：第一是"身财因事"，第二是"护恶因事"，第三是"护善因事"，后面七种是"化生因事"。

这部论说"谓依能起世间兴盛、摄受福德者"，意思是说，依托能引起世间兴盛之因的事，菩萨修行、摄受福德——这正是第一"身财因事"：经中说，善巧修习空、无相、无愿三解脱门，聚集广大功德以助成道业。

第二，"依于有情利益安乐增上意乐者"——很多人对有情生起恶意，所以有情容易成为"恶"的因缘，如今菩萨凭借对有情利益、安乐的殊胜意乐，对待有情，因而不生起恶意——这正是"护恶因事"：经中说，证入诸法无我、无寿命、无众生，却仍不舍弃四无量心。

第三，"依为菩提福德资粮、菩提分法后后胜进者"——为了证得菩提之果，迅速积聚资粮，这正是"护善因事"：经中说，生起功德之法、修习增上波罗蜜之行，却不执著有任何法可取。

第四，"依不共声闻独觉者"——这正是"化生因事"：七门当中的第一门，是以愿力摄取受生、率先教化其余众生：经中说，虽已远离三界，却能够应缘教化、示现庄严三界之行。

第五，"依有情界者"——这是"化生因事"第二门，说的是对治：经中说，虽然已经证悟毕竟寂灭的涅槃，却仍然能为一切众生示现断除贪、嗔、痴的涅槃之行。

第六，"依诸法界者"——这是第三门，为了灭除种种障碍：经中说，随顺一切法如幻、如梦、如影、如响、如化、如水中月、如镜中像，自性本无二相，却仍然生起涅槃种种差别之心。

第七，"依诸世界者"——这是第四门，为了在广大法会中聚集大众：经中说，善知一切国土之道如同虚空，却仍然生起庄严清净佛国土之行。

第八，"依诸如来身智者"——这是第五门，为了亲见、亲近、供养、修行而积集福德：经中说，了知诸佛法身自性本来没有身相，却仍然生起色身相好庄严之行。

第九，"依诸如来语智者"——这是第六门，为了转动法轮：经中说，了知诸佛音声本无音声、本来寂灭、不可言说之相，却仍然随顺一切众生生起种种差别庄严的音声之行。

第十，"依诸如来心智者"——这是第七门，为了善巧解答一切疑问：经中说，证入诸佛于一念之间通达三世之事的智慧，却仍能分别种种相状、劫数、修行，随顺一切众生心念的差别而观照。

二、通达如来境界、念念圆证菩提分法

经文说，菩萨与前面十种方便智相应，以下第二段说明通达如来境界、生起无间无缺的加行——从最初一直到"如来境界"，是说与前面十种微妙方便智相应，因而能够通达一切如来境界，因为前面这些智慧所行之处，正是佛的境界。

经文说，"及为彼起无功用、无相等，乃至不远离道"，景师解释说：第八地当中，真观已经不需要刻意用功，所以说"无功用、无相、无分别"；但七地的俗谛观照仍旧需要刻意用功，能了知俗谛如幻如化，所以说"无异分别"——第八地观照真、俗二谛境界，叫作"观无量佛境界"；两种观照同时生起，叫作"起无间"；真俗二观并行，又叫"无缺"——如今第七地菩萨，为了生起像第八地那样的观行，所以精勤修学一切威仪，无论行、住，都恒常作意，在一切阶位当中都不远离这条道路。基师说：又，为了通达佛的境界，生起无功用、无相、没有遍计所执分别的观照——这是无量的后得智依他起分别，观照诸佛境界，生起没有间断、没有缺漏的修行；常常精勤修学一切威仪、行住作意，不离心、口、身而修习这样的行持——在一切阶位当中都不远离这条道路。这种无功用、无相观照佛境界，正是"道"，在威仪当中行住作意，一切分位都不离开这条道路，所以下文总结说"通达如来境界，起无间无缺勤加行故"。

经文说，"彼于一一心刹那中"以下，第三段说明每一念刹那都能圆满证得一切菩提分法。《十地经》说，菩萨在十地当中，都具足一切辅助菩提的分法，只是第七地特别殊胜，所以才特意标出，详情经文广说。这部论说，在这第七住当中具足发起一切佛法的觉分、圆满成就——是说在第七地当中，念念恒常生起十波罗蜜，所以说"具足觉支圆满"。经文说，这一住菩萨的加行之行圆满所摄，意思是说功用已经到达究竟。"妙智"，指的是空的方便智；"神通行清净"，是引发世间殊胜的修行，远离相状而修习，所以叫"清净"；"能入第八住"，是说功用之行到了终点，便得以进入第八地无功用的境地。若依测师等人的解释，从"此住菩萨加行行圆满所摄故"到"能入第八住故"，判为第四"有加行行圆满摄"句；从"由是菩萨"以下才属于第五句——如今遁伦采用景师的判文，因为更顺应下文的总结之语。

三、染污与不染污、三业清净

经文说，"由是菩萨，此住无间"以下，第四段说明安立染污与不染污——第八地因为无功用，所以一向清净；第七地因为还有功用，所以叫"杂"——这第七地虽然初次证得无相，是第八地的前导，所以叫"不染"；但还没有证得根本无相，仍有功用、仍有所希求，还不能任运自然地安住无相，所以又落于"杂染"这一面。

以下"今此住中"以下，第五段说明"有加行行圆满摄"句：如《十地经》所说，菩萨安住远行地当中，不能说是"有烦恼者"，也不能说是"无烦恼者"。为什么呢？因为一切粗重烦恼都不再现行，所以不能说是"有烦恼者"；因为对如来智慧的贪求还没有满足，所以不能说是"无烦恼者"。景师解释说：修断烦恼中上二品，在见道当中就已经调伏、不再现行；但为了利益众生，七地以来仍会现起，下品烦恼有时还会重新现行——如今说"贪等为首的烦恼都已断除"，是就着第七地当中入定观照的时间多、出定生起烦恼的时间极少而言，因为绝大多数时候都不生烦恼，所以说"贪等皆悉除断"。基师说：这一住当中的一切贪等烦恼都已断除，是就"地满心"而言，而不是说第八地才断——具体应当如《佛地经论》所辨析的那样自行分别。

经文说"当知此住非有烦恼"，解释说：这是就一切烦恼不再现行、以地满心而论的；经文又说"非离烦恼"，解释说：对佛智的希求还没有获得，因为还存有类似贪爱佛菩提的执著在，所以说"非离烦恼"——所以下文总结说"有加行行圆满故"。

经文说"如是行者"以下，第六段说明身、口、意三业清净——依托清净的意乐，业行的运转，一切世间的功巧之业都得以圆满，所以特意说明第七地功巧之业圆满：凡是工巧营造，必须要有功用才能成办事情。从最初发心开始，为了利益众生而学习种种工巧，依此谋求财物、用来布施接济，一直到第七地，所学的工巧才真正精妙成就——因为第七地功用达到究竟，工巧之业才圆满成就。佛陀所赞叹的行持才是真正的修行，佛陀不赞叹的就不能算真正的修行——如同第四地所说，第五地已经获得工巧，如今到了第七地，进一步获得圆满，所以三千大千世界共同推崇他为师——省略不提"平等阶位"的菩萨，因为平等阶位的菩萨彼此也不互为师。第八地当中，种种禅定等等就如同"异熟住"那样，不需要刻意用功、任运现前；如今第七地还不能任运，就像第八地的"异熟住"那样还需要功用，所以种种禅定等法才能现前——是由于修行之相现前所致。《菩萨地持经》与这里的说法略有出入：那部经说一切禅定、菩提分法都是"现在修"而不领受法报。

四、逮得不共二乘三摩地、念念能入灭定

经文说，"此诸菩萨"以下，第七段说明证得不共二乘的三摩地——"如是方便，乃至三摩地门"：《十地经》说，菩萨安住第七地当中，证入名为"善择智菩萨三昧"等等，……乃至菩萨如此以广大智慧通达法门，圆满具足最殊胜的十三昧，能够进入百千种菩萨三昧门，净治这一地。旧译说，菩萨在这一住当中思惟方便、证入"善伏三昧"，出生百万种三昧。经文说，菩萨如此把一切烦恼都远离干净，乃至勇猛加行，景师解释说：七地菩萨由于已经远离各种烦恼，身、口、意三业所随附的种种分别都不再现行，却仍旧不舍离寻求菩提的勇猛加行。基师说：因为还有微细的分别，难以了知，没有粗重的分别，所以叫"无相"——前面各地还有粗重分别，所以叫"有相"；这里所说的都是随顺菩提之心的分别，所以不舍离。经文说"妙善修治无生法忍之所显支者"，是说长久进入真观，无生法忍念念增长、明晰，所以说"善修无生法忍"——无生法忍，正是真正证得无分别智。

经文说，"又诸菩萨"以下，第八段说明念念能入灭尽定——第六地是"能出入灭尽定"，如今第七地则是"念念都能入灭尽定"。景法师说：为什么只说第六地、不提前面五地呢？这是"举终显始"——从初地到第六地，出定入定各有不同，并不是恒常都能入灭尽定，所以只举第六地，用来类推、显示前五地也能偶尔暂入灭尽定。也可以理解为，前三地的情形与世间凡夫相似，姑且不论是否能证入灭尽定；第四、第五、第六地则与声闻、缘觉相似——第四地初次证得道品无漏智，就好比声闻初果，还未证得灭尽定；第五地菩萨就好比第二果，也还未证得灭尽定，所以不加论及；第六地菩萨就好比第三果，已经证得灭尽定，所以特意提及。第七地菩萨已经证得无生法忍，就好比阿罗汉，所以能够念念之间恒常入灭尽定。

有人问：如果第七地菩萨念念都恒常入灭尽定，那岂不是说根本智、后得智都终究不再运行了吗？回答说：这是就"堪能"念念证入而言的，并不是说念念之间都真的恒常处于灭尽定当中——若是就真观远离一切相状、假名安立而说"灭定"，那就可以说是念念都能证入。

三藏法师说，西方（印度）有两种解释：第一种认为，要到第八地以上才能证入灭尽定，第七地以下顿悟的菩萨还不能证入——为什么呢？因为七地以来虽然已经超越三界烦恼现前的困扰，却仍不能证入灭尽定。如今这里说第六、第七地就能证入灭尽定，是依据"正体智相应定数缘于寂灭"而说的灭尽定，并不是二十四种不相应行法当中的那个"灭尽定"。第二种解释认为，初地以上都能证入灭尽定，所以《楞伽经》说，佛告诉大慧：从初地一直到第六地，都能证入灭尽定，声闻、缘觉也能证入灭尽定，……乃至声闻、缘觉却不能真正证入，七地菩萨则念念都能证入灭尽定——如今说第六地就能证入，是因为第六地已经部分证得无相，所以能够调伏烦恼，能够调伏烦恼，就能破除证入灭尽定的障碍。三藏法师又说：第六地以下，要靠无量加行才能证入灭尽定；第七地则是凭借方便、想入就能入——所以这里假借说法，说"念念能入"，并不是说真的相续不断地念念都在灭尽定当中，之所以这样说，是因为第六地以下也有多个刹那相续证入灭尽定的情形。

五、常入真观而不取证、八种同于世间之行

经文说，然而这位菩萨甚为稀有的殊胜事业，乃至不作证——这是重新显明第七地菩萨常常安住在真观的实际境界当中，却不取证、仍旧发起利他之行。

经文说，"彼由如是"以下，第九段说明能够示现与一切有情不共而又相似的世间之行。景师说：能够修行一切与有情相同的行为，却又与自己一般所修的殊妙之行不同，所以叫"不共"——菩萨的殊妙之行，虽然表面与世间相同，本质上却不是世间那种性质，详情如经中广说。测师说：虽然处于染污的世间当中，却不为染污所染著，所以叫"不共"。

这里所说的"总义"，指的是经中所指出的、与有情相似的种种行为，共有八种："总义"共有八点：一是同于世间福业之事，二是同于摄受亲属徒众之事，三是同于凡夫求受生之事，四是同于初发心者发起趣求三解脱门之事，五是同于信乐下乘之人、为了调伏他们而示现之事，六是同于受用种种欲乐的差别之事，七是同于外道、为了使其回心向佛而示现之事，八是同于世间之人随顺他人心念、随顺大众而转之事。

经文说，"其余如前所说"以下，第十段说明善根清净。经文说，"受生多作"以下，第十一、十二段说明受生、威力，文意可以依前类推。

基师说，这一地十二段的内容，也应当依照结文的次序来对照理解。关于第五"有加行行圆满摄"句，紧接前文来看，似乎与第四段顺序颠倒——第四段合并了第五段的内容，第五段又并入了第四段。三藏法师说，这里第五段所谓"有加行行圆满"，正是说这一住当中一切贪等烦恼都已断除，因为"有加行行圆满"的缘故，所以才能断除其余的烦恼——这仍旧是依照原有的次序作总结，并非颠倒错乱。

至此，第七地"有加行有功用无相住"译毕。下一篇接着译出第八地"无加行无相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