瑜伽论记白话译释（一百四十三）

卷第十一之上　供养亲近无量品（二）——修四无量三缘（有情缘、法缘、无缘）、三聚有情安立慈悲喜舍境、对百一十苦偏明修悲、大悲四缘释义、结叹胜利，供养亲近无量品译毕
唐　遁伦　集撰

编者按：上一篇讲完供养、亲近善友，本篇接着讲第三件事——修四无量心，这是全品分量最重的部分。先讲慈悲喜舍以什么为体、"有情缘""法缘""无缘"这三种四无量各自缘什么境界，再讲一段极见功力的文字——"对百一十苦偏明修悲"，把众生所受的种种苦难，从两个不同的角度各数出五十五种、合计一百一十种，逐一辨析，最后讲"大悲"之所以称为"大"的四种因缘。这段文字把慈悲观的修法讲得极其细密，读来令人对"悲心"这两个字有更深的体会。

一、修四无量总说——三缘辨体

第三解释修四无量，文字分三层：第一约三种因缘修四无量；第二对百一十种苦，偏重说明修悲；第三总结、赞叹殊胜利益之相。前一层又分三层：先举出数目、列出名目，第二逐一解释，第三就义理门径加以分别。

先解释名字体性。体，景师说：四无量是慈、悲、喜、舍。如果是"有情缘"，依照小乘所说，唯独是假想观——慈、悲以无嗔作为体，喜是喜根，舍是无贪。依照大乘解释，通于假、实两种：如果是初学的菩萨，为了调伏自心，用假想来修习，体如前面所说；如果是久学而已得自在的菩萨，能真实地给予快乐、拔除痛苦，有实际的利益，便以智慧作为体。

"法缘无量"，即是以诸佛菩萨观照人空之智慧作为体——唯独观照五蕴是因缘假合而有，毕竟没有一个真实的"人"存在，凭借这样的观智，开示告知有情众生，使他们也同样证得，这叫作"法缘四无量心"。所以《维摩诘经》说："怎样观察众生呢？——就如焦芽枯谷，如须陀洹的身见，如阿那含投入母胎，如阿罗汉的三毒，如已得忍的菩萨的贪恚毁禁。"——如果是这样，那怎么能叫作"慈"呢？回答说："获得这样的法之后，为众生宣说，这才是真实的慈。"

"无缘四无量"，即是无分别智，远离一切分别戏论。因为获得这个智慧，照见平等之理，利他之事得以成办，所以这时叫作证得"极爱一子之地"——所以无缘慈是以无分别智作为体性。《涅槃经》也说："所谓无缘，是缘取如来无缘的法身——如来离于分别，所以叫作无缘。"

有人问：证智缘取"理"，既然没有分别、没有利益众生的相貌，怎么能叫作"慈"呢？回答是：就好比诸菩萨为了利益有情，求得如意宝珠，获得这颗宝珠的时候虽然没有分别，却能随着众生福力的高低，兴起云雨、降下珍宝，利益众生之事得以成办——道理也是同样的：菩萨本为利益他人，在多生累劫当中修习这个智慧，获得这个智慧的时候虽然没有分别，却能随着众生福力的高低，兴起后得智之云、施舍法财、降下种种珍宝，一切都得以成办——虽然没有分别，但这确实是大慈。如果是这样，为什么论中都把这个智慧判定为"自利"呢？回答是：这是就着两种智（根本智、后得智）的差别而说的——如今是依据后得智利益他人之事得以成办，都是凭借智慧而说的，所以说证智正是真慈的体。

基师说：慈以无痴善根作为性，悲以无嗔善根作为性，喜以无贪善根作为性，舍如"舍"这个心所。若依照小乘，是为了除去与上述相违的迷惑，所以假借明确的观想；如今大乘因为所缘取的境界有三种，所以实际生起无量心来救度众生。解释这几个名字："哀怜"叫作慈，"恻怆"叫作悲，"庆幸他人得乐"叫作喜，"忘怀彼此"叫作舍——这些都是依据义理而得名，这是就着"有情缘"来解释名字的。如果是这样，那么"法缘""无缘"的慈悲喜舍，又怎么能得这样的名字呢？——"法缘无量"是人空之智，"无缘无量"是那证悟之智，这两种智生起的时候，其实并没有哀怜、恻怆等等四种行相的差别，但正因为有这个智慧，才能引发在"有情缘"当中的慈悲喜舍这些差别行相的理解——是从"果"上而得的称呼，所以也建立这四种名字。

二、慈悲喜舍境——三聚有情安立

解释当中分两层：先举出四无量的境界，再对境辨明修行。先说："若诸菩萨于其三聚一切有情，安立以为无苦无乐等语"——一是邪定聚，是说造作五逆重罪、必定堕入地狱的人；二是正定聚，是说获得忍位以上、必定证得涅槃的人；三是不定聚，除去前面两种以外，其余的众生都是。大小乘都共同承认这个说法。如今《瑜伽师地论》是约着三乘定性众生叫作"正定"，没有三乘种性的人叫作"邪定"，三乘不定性的人叫作"不定"。

菩萨初学的时候，对这三聚，假想安立为三种：一是"无苦无乐"，即是慈的境界——慈能给予快乐，慈不缘取苦，缘取苦的是悲，所以慈的境界是"无苦"；至于那些"没有快乐"的人，慈心正要给予他们快乐——所以"无苦乐"是慈的境界；"有苦的"是悲的境界；"有乐的"是喜的境界，因为喜是为对方的快乐而欢喜；那么前面三种境界都通于舍的境界。

测师说：粗略地分别，四禅以上叫作"无苦无乐"，三恶趣叫作"有苦"，三禅以下乃至欲界人天叫作"有乐"；如果细致地分别，无色界当中也同时具有这三种情形。所以《大智度论》说："大乘的义理说明，四无量心通于缘取三界、通于有漏无漏。"

对境辨修当中，先对着最初的"无苦无乐"境修习三种慈，再"如有情缘"以下，类推说明对其余三种境界修习三种无量。前一层虽然没有牒引"无苦无乐"的境界，但就着"有苦"等境界说"给予快乐"，其实已经解释清楚了。"安住无倒者"，测师说：只是在五蕴当中假立"有情"，并没有真实的"我"存在，所以叫作"无颠倒的有情"等等。

第二层类推说明。经文说"远离痴瞋贪惑者"，景师转述两种解释：一说，舍所缘的境界当中，那"无苦无乐"的人多半生痴，因为修习舍无量，能使对方舍去痴；"有苦"的有情多半生瞋，因为舍无量的力量，能使他舍去瞋；"有乐"的有情多半生贪，因为舍无量的力量，能使他舍去贪——所以应当依着这样的次第，远离痴、瞋、贪，修习与舍心俱起的心念。二说，一切有情，或者有一分对菩萨的身体不生苦乐之心——像这样的人，多半使菩萨生起痴心；或者有一分对菩萨的身体是怨敌、能使菩萨生起苦，容易使菩萨生起瞋心——如今修习舍心，对能使自己生苦的有情，不生起瞋心；有一分是亲近的人、能使菩萨生乐，菩萨对他们本应生起贪心——如今修习舍心，便不生起贪心——所以说，要依着这样的次第，远离这些烦恼。基师的解释也是同样的。

又说：又，使这些烦恼远离，直到证得圣果之位才能真正舍弃，才叫作"舍"；又，怨、亲平等，所以叫作"舍"——这也是姑且约着能使这三种烦恼远离而言的。前面三种（慈悲喜）只是带来现前的快乐，并非真正利益；"舍"能使众生远离这三种烦恼，将来能出离苦难，才叫作"利益"。

以下是第三，就义理门径来分别，先辨明三种缘（有情缘、法缘、无缘）是否与其他乘共通、不共通。"有情缘"是与外道共通的，道理上也与二乘共通；"法缘"与二乘共通——二乘也观照只有法、没有人，这个"法缘"是不与外道共通的，因为一切外道都执著有"我"，所以没有法缘；"无缘"唯独大乘才有。

接着就"利、乐"来分别，景师说：前三种（慈悲喜）唯独可以叫作"安乐意"，因为能带来现前以及世间的利益；"舍"可以叫作"利益意"，因为能带来后世以及出世间的利益。泰师说：前三无量真正能够拔苦与乐，属于"安乐意乐"所摄；舍无量能够除去违逆、顺应这两边的差别、平等地利益众生，属于"利益意乐"所摄。第三是辨明异名。

三、对百一十苦偏明修悲

以下第二，对百一十种苦，偏重说明修悲。这当中共有三层：先说明对苦修悲，第二因此解释大悲的意义，第三总结赞叹修悲的殊胜利益。前一层又分三层：先总说对苦修悲，第二用问答广泛辨明一百一十种苦，第三解释完毕后总结。

在辨明一百一十种苦当中，先就"增一门"辨明五十五种苦，第二另外就"九苦门"辨明五十五种苦——像这样两番，就如《菩萨戒经》所说：前面五十五种，是观照众生所受的苦；后面五十五种，是自己观照自身所受的苦。

前一层说到"无差别流转苦"，即是苦谛。"复有二苦"等语，泰师说："以欲为根本苦者"，是因为有了欲望，才贪著内外可爱之事，那可爱之事一旦变坏，便生起种种苦。"痴异熟者"，是因为承受痴的果报、没有明智，如果被增上猛利的苦受所触及的时候，便在自身上执著"我""我所"，愚痴迷闷，极度地自我怨叹——被身心之苦如箭一般射中，不能自己明白解脱；如果是有智慧的人，虽然遭遇苦难的触及，也能自己开解，不会被两支箭同时射中。

景师说：凡是受到苦难触及而执著"我"、怨恨叹息的，必定是在壮年以后才会这样，所以说"猛利体受所触，计我我所"等等——现前所受的苦，是先前的业所感召的，遇到这样的果报之苦，却不知道从何而来，所以叫作"痴异熟生苦"。所谓"自逼恼苦，谓无系外道者"，就是像尼犍子那样倒悬着头、以针刺股、拔除毛发这一类的做法。"一类威仪多时位者"，是说坐、卧、立等等，随其中一种而长久地保持。

后面五十五种苦，不取根本的九苦，只取其余所派生的苦。第二门当中有四种苦，所以能凑成五十五种。"复有二苦"等等，远师说：正是前面两门当中的苦——"宿因所生苦"，即前面的"痴异熟生苦"；"现缘所生苦"，即前面的"以欲为根本苦"——只是因为义理上有所区别，所以又重复出现。

"增九"当中，景师说："坏法、尽法"，是依据外在、依据果报的坏灭穷尽，所以生起苦。泰师说："坏法坏时苦者"，是说可坏之法坏灭的时候生起苦；"尽法尽时苦者"，是说可穷尽之法一旦到了穷尽的时候，便生起大苦——前面只是坏灭而未穷尽。八法当中不说"苦"，只说"利"等三种，是因为这里正是内在阐明苦的缘故，所以不再说"苦"。

所谓"就如前面所说的五种快乐所对治的五种苦"——就如前面自他利品所说的：一是"因乐"，如今翻转为"因苦"，所说的是恶业翻转善业，根境顺应苦受、触受翻转顺应乐受的因，成为苦；二是"受乐"，如今翻转为"受苦"，即是苦受；三是"苦对治乐"，是说饥饿的时候得到食物等等，如今翻转为得不到，成为苦；四是"受断乐"，是说进入灭尽定，如今翻转到有心之位，所以是苦；五是"出离乐"，即是出家之乐，所以下文说"家"，即是在家之苦；"远离"，即证得色界初禅、远离欲界的结缚，如今得不到色界初禅，所以有欲界结缚之苦；"寂静"，即第二禅离于初禅的寻伺之乐，如今不能离开初禅，所以有寻伺之苦；"菩提乐"，即三菩提，如今处在异生之位，所以是苦——所以"家""欲界法""寻""异生苦"，依次序配对即可。

后面五苦当中，前三苦是苦苦，接着一种是坏苦，最后一种是行苦。

四、大悲四缘释义

"又诸菩萨"以下，是第二部分，因此解释大悲，这当中又分两层：先说明大悲所缘的境界，再解释"大"这个字的意义。旧译论本把新译论本第六"自作逼恼苦"开为两种，即"自作苦"以及"逼恼苦"，又加上一种"他作苦"，减少第十四"一切流转苦"以及第十七"随逐苦"，所以只有十八种。如今这十九种当中，前面的八种是前面五十五苦当中末尾的部分，后面十一种是后面五十五苦当中的部分。

有人问：为什么这些苦被取用、其余的没有被取用呢？回答说：是从每一门当中取用最殊胜的那一个，来作为大悲的境界，所谓：愚痴苦，即前面第二门当中的愚痴苦；行苦，即前面第三门当中的行苦；毕竟苦，即前面第四门当中的毕竟苦；因苦，即前面第六门当中的因苦；生苦，即第七门当中的生苦；自作逼恼苦，即前面第八门当中的自逼恼苦；或衰损苦，即前面第九门当中的或衰损苦；宿因苦，是后五十五苦的第二门当中的宿因所生苦；广大苦，即是第四门当中的总名；那落迦苦，即第四门当中的那落迦苦；善趣所摄苦，还是第四门当中的善趣苦；一切邪行所生苦，即是第五门当中的总苦名；一切流转苦，即是第六门当中的总苦名；无智苦，是第七门当中的无智现行苦；增长苦，是第八门当中诸出家者贪等烦恼增益所生的苦；随逐苦，即第九门当中的第八种苦名；受苦，即第十门当中的受苦；粗重苦，即第十门当中三界烦恼粗重之苦。《显扬圣教论》中广泛解释了五十余种苦，但与这里所说稍有不同。

接着解释"大"的意义："由四缘故，悲名大悲"等语——如果悲只在四无量当中，只叫作"悲"，不叫作"大悲"，尚且与声闻共通，初地以前的菩萨也有；如果是"大悲"，唯独在佛地以及第十地才有。

有人问：为什么初地到九地不叫作大悲呢？回答是：因为要具备四种因缘，才能叫作大悲——第九地以前的菩萨，虽然已经具备"缘取甚深行苦"以及"猛利作意"这两个因缘，但还没有具备"长时修习"以及"极清净"这两个因缘，所以第九地以前的菩萨不能叫作大悲；因为具备"长时修习"等三种因缘之故（才叫作大悲），而"极清净"这一条必须要到第十地才具足——所以第九地以前的菩萨不叫作大悲。

五、结叹胜利

以下第三，总结赞叹殊胜利益，这当中先总结赞叹，再说明殊胜利益，最后引经证成。殊胜利益有两种：先说明地前修悲的殊胜利益，再说明地上修悲的殊胜利益。地前又有两种：先说明地前因为修悲的缘故，能够迅速进入初地、获得六种心；再说明能够超过小乘见道、无学位的厌离之心。"悲前行心者"，是地前修悲——正是初地悲心生起之前的那个前行心，能够正确观照有情众生堕在这一百一十种极大苦蕴当中。

以下第二，说明地上菩萨修悲所获得的殊胜利益，是说能够圆满六度。以下第三，引经证成，与旧译论本完全不同——旧译论本说："如果有人问，什么才叫作菩萨？——应当正确地回答说，安住大悲的人，才是菩萨。"

以上解释修四无量的大段文字共有三层，前两层已经讲完。以下第三，总结赞叹慈悲喜舍四心的殊胜利益之相：先总结赞叹，再说明获得四种殊胜利益。哪四种呢？一是获得现法乐住，二是获得福德资粮，三是对菩提的意乐更加坚固，四是能够忍受众生之苦。

——至此，供养亲近无量品译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