瑜伽论记白话译释（五十九）

卷第七之上　阿那波那念观（一）——入出息的体相与七种辨析
唐　遁伦　集撰

编者按：本篇解释论本第二十七卷，续讲五停心观的第五种——阿那波那念观，也就是数息观，用来对治散乱心。这一段对呼吸本身的分析极为细致：入息出息各自的路径、什么是"中间息"、呼吸依靠身体还是依靠心念、以及修习数息观容易犯的两种毛病。文中还记录了不同法师对"入无心定时呼吸是否停止"这类具体问题的辩论，是禅观理论与阿毗达磨心识分析交织在一起的典型段落。

一、什么是阿那波那

第五种是"阿那波那念观"，先提问，再解释，最后总结成它的义理。解释部分分两层：先简略标举，再详细解释。先讲的部分，先解释"念"，再解释"所缘"（呼吸本身）。

"阿那"，翻译过来是"持来"，也就是入息；"波那"，翻译过来是"持去"，也就是出息。泰师说，用唐代的话讲，就是"持息来"和"持息去"。

二、入息出息各自的路径

详细解释这部分，先解释所缘的呼吸本体，再辨析能够修习这份"念"的具体方法。先讲的部分有七句：一是辨析入息出息各自的体性都有两种差别；二是说明呼吸的因缘；三是辨析呼吸所依靠的东西；四是说明呼吸的运行方向；五是说明呼吸所依靠的地；六是辨析呼吸的别名；七是说明修习数息观的人容易犯两种过失。

经文说"入息"等等，景师解释说，入息进入的时候，遍及整个身体内部，一直到脐部为止。"中间入息"，指的是入息已经灭去、出息还没有生起的这段时间，中间会暂时有一种类似呼吸的细微风相；下文说到"念入息"，缘的是这段短暂的中间入息。"出息也是这样"等等，是说出息最初从脐部出发，一直到口鼻，或者出到鼻孔外面，这是"长出息"；出息已经灭去、入息还没有生起，从脐部到鼻孔中间，也会暂时有一种类似出息的风相；下文说到"念出息"，缘的是这段短暂的中间出息。

基师说，"中间入出息"，指的是入息和出息这两种呼吸之间，虽然还没有正式的入或出，但这中间也有一种微细的气息在转动，这就叫"中间息"。古时候的远公说，出息从脐部暂时生起，到体外就消失了；入息则是从体外而来，进入身体后就消失了——随着心念的粗细远近不同，具体情况也不一定。泰师和基师都说，呼吸只到脐部为止，脐部以下没有呼吸的通路，所以再没有别的出处，还是要从口鼻出去。

三、呼吸的因缘：过去业与身体的孔窍

呼吸有两种因缘，景师解释说：一是牵引业，也就是过去所造的业；二是所依靠的风道以及各个毛孔这些所寄托的地方，这也叫作因缘。泰师说：一是由过去的业所牵引出来的业风，二是脐部有一个小孔窍，或者上通口鼻。

解释呼吸所依靠的东西，经文说"一是身体，二是心念，因为呼吸必须依靠身体和心念才能进行，运转的情况随着各自适宜的条件而有所不同"等等，景师解释说，这正是《婆沙论》所说的"依身依心，随其宜便"的道理。所谓"随其宜便"，有一种说法认为，婴儿时期呼吸较少，中年时期适中，老年时期呼吸较多；还有一种说法认为，因为四件事，所以叫"随宜便"：一是依靠身体，二是风道通畅，三是毛孔张开，四是呼吸粗重的心念现前。如果只依靠身体而不依靠心念，那么在两种无心定（无想定、灭尽定）当中，呼吸应该照样进行——因为那时虽然有作为依托的身体、风道也是通畅的、毛孔也是张开的，唯独没有粗重的心念现前，所以呼吸并不进行。

基师说，或者依靠身体和心念，或者依靠业力，或者依靠孔窍，所以说"随其所应"，凡是所应当依靠的地方，都要一并依靠。

经文说"如果只依靠身体呼吸就能运转"等等，这里的意思是反驳说：并非只依靠身体就能让呼吸运转——就像进入无心定的时候，身体虽然还在下界，但呼吸并不运转，所以说不是只依靠身体呼吸就能运转。经文说"如果只依靠心念呼吸就能运转"等等，这里的意思也是反驳说：并非只依靠心念就能让呼吸运转——如果不是这样，那么进入无色定的时候，呼吸也应该照样运转（但实际上并没有色身可依，无色定中根本谈不上呼吸）。经文说"如果只依靠身心呼吸就能运转"等等，这里的意思也是反驳：还要依靠孔窍、业力等等，才能让呼吸运转，并不是只依靠身心。就像在母胎当中，有四个阶段是没有呼吸这回事的——所以论中才说"闭尸"等等阶段（母胎中的几个发育阶段）。

四、呼吸的运行方向、依靠的地、以及两种过失

呼吸有两种运行方向：入息是向下运行的，因为从鼻口进入、向下到脐部；出息是向上运行的，因为从脐部出发、向上趣向口鼻。

呼吸依靠的"地"有两种：以风道和毛孔作为依托的地——风道较粗、毛孔较细，所依托的地方就叫"地"。前面说因为有毛孔，所以呼吸才能进出，这就叫"因缘"。

修习数息观容易犯两种过失：如果方法太过松缓，就会导致懈怠昏睡；如果方法太过急切，就会导致呼吸憋闷郁结，反而生出身心不平衡的痛苦。

五、五道门与四句算数

接下来是第二部分，解释怎样修习这份"念"。这部分先开出五个门类，再依着这些门类逐一解释，最后总结。如果参照《俱舍论》等经典，一共有六门，也就是数、随、止、观、还、净这六个步骤；现在这里最初的一门相当于其中的"数"，其余各门则不完全相同。

解释最初一门（数）的时候，先开出四句，再逐一解释，一共四层：一是解释这四句本身，二是辨析进一步增长的算数方法，三是辨析根性钝利的差别，四是总结归纳。

最初一层解释四句，经文说"以一为一而计算"，景师解释说，最初缘取入息、不观照出息，所以叫"出息住念"（意思是先专注入息，安住正念）。泰师说，这句话只是缘取入息，因为这份念是依着所缘境界而立名的，所以叫"入出息住念"。"以二为一而计算"，是把入息和出息合起来算作一次，一直数到十。"顺着次序计算"，就是前面这样从一数到十，叫作"顺"。"倒着次序计算"，比如说，以一为一次的算法当中，从十倒数到一，也就是"入十、出九、入八、出七、入六、出五、入四、出三、入二、出一"；如果是以二为一次的算法，最初的入出息算作第十，接下来的入出息算作第九，以此类推，一直到第一。

有人问：既然只要顺着数就可以了，为什么还要倒着数呢？回答是：本来是为了对治过多的思虑寻伺，才用这种计算呼吸的观法；现在用多种方式来计算呼吸，或者从一到多、或者顺着数、或者倒着数，都是为了调伏寻伺、让它不能生起，所以才有这个观法。

泰师说，顺着数到十以后，不再数十一，而是重新从九、八、七……数下去，一直到一，这就叫"逆数"。《婆沙论》里没有这种说法。有人问：这份"念"本来只是缘取现在的境界，为什么可以从第十倒数到过去的九、八、七等等呢？三藏法师说：这只是假借想象来观数——数到十，接着九、一直到一，并不是真的去缘取过去的九、八这些呼吸的本体来做倒数。

六、算数的进阶：从合数呼吸到万数

第二部分辨析进阶的算数方法，是说如果依照"以一为一"的算法，现在可以把入息出息合并成一次，数到十；或者把一个入息、两个出息、第三个入息合并成一次，数到十，这样逐渐增加，一直合并到五十个入息、五十个出息，再把这一百次呼吸合并为一次，数到十。如果依照"以二为一"的算法，最初把两个入息、两个出息合起来四次呼吸算作一次，数到十，一直增加到一百个入息、一百个出息共两百次呼吸，也合并为一次，数到十。

像这样勤加修习数息念的人，"十十"就是"百"，用这个"百"作为一次，一直数到十——为什么从一数到十要作为一个单位呢？就是因为用十作为一次算数，在数数的过程当中，心不会散乱，达到这个程度，就叫做已经串习纯熟了。泰师说，最初把百作为一次数到第十，也就是十个百叫做"千"；又把十个十百合并算作一次，所以说"十十数为一"，逐渐这样数下去，一直数满十，就是"万"了——十个十百，所以说"十十"。

七、修数息念时如果错乱该怎么办

经文说，如果从一数到还没满十之间发生了错乱，就应当放弃、不再往下数，重新从一开始——只有当算数已经极为纯熟的时候，才能做到这样：最初对于入息，有能力把握它的运转，"有"的时候就知道有；入息灭去之后，在没有呼吸的这段空档，也能把握到这份"没有"，"无"的时候就知道无。接下来对于出息，也是同样能够知道"有"、知道"无"。像这样辗转相续、连绵不断，一直到让心安住下来——前面所辨析的这么多观行方法，展转相续，都是为了让心最终能够安住。

"对于入出息应当正确地随顺跟随、应当审慎地了达清楚"，说的是对于入出息，不管是单数复数、顺数逆数，只要没有错乱，就应当正确地随顺跟随；如果有错乱，就应当审慎地了达清楚是怎么回事。"对于入出息以及两者之间的过渡阶段，不管是转变还是回归，各种阶段的差别都应当善加觉察了知"，是说入息出息生起的时候叫"转"，中间灭去以后、还没有再生起的时候叫"还"——像这样对转变、回归各阶段的差别都能善加觉察了知，就叫作"算数修习"。

八、根性钝利与总结

第三部分辨析根性钝利的差别，是说如果是钝根的人，就应当为他讲说算数的方法，让心安住；如果不用算数的方法，他就容易被昏沉等等所缠绕、扰乱。如果是利根的人，即便为他讲说算数的方法，他也能够迅速地、毫不间断地通达了知，而不至于对这份方法生起厌烦爱着。

第四部分总的归结前面所说的内容。如果依照景师的解释，是依次归结前面所说的种种内容：前面这么多加行方法，作为因缘，所以能够获得身心轻安、证得心一境性——由此可知，前面所说的这许多观行，其实都是闻慧思慧以及俱生慧的因，靠着修习这些方法，最终能够证得未至定，这才叫"一境性"。

经文说"如果是在某个地方运转"，归结的是前面"以一为一"等四种算数的意义。"如果乃至运转"，归结的是前面所说进阶的算数方法。"如果照原来的样子运转"，归结的是前面所说，一旦发生错乱应当退回、重新从一开始。"如果按照时序运转"，归结的是前面所说算数极为纯熟之后能够知有知无。"对于这一切都要靠安住正念"等等，归结的是前面所说辗转相续、连绵不断，一直到让心安住这层意思。

泰师说，各个孔窍所在的地方，叫作"若是处转"；进入身体一直到脐部，叫作"乃至转"；就像出息入息这样的运行，叫作"若如所转"；出息入息相续、时间的长短，叫作"若时而转"。

备师说，如果入息是从鼻孔开始、终止于脐部；出息是从脐部开始、到达鼻孔——这就叫"若是处转"。入息从鼻孔渐渐到达脐部，出息从脐部渐渐到达鼻孔，这叫"若乃至转"。也就是说，入出息从鼻孔转动的时候，那个地方能够随着你出入两种呼吸所经行的路径，这就叫"若如所转"。出入两种呼吸在无心定的时候不能运转，其余的时候可以运转，随着我们跟随呼吸修行的时候而运转，这就叫"若时而转"。

基师又说，"若是所转"，归结的是前面说的各个孔窍——也就是粗孔、细孔等等，呼吸就在这些地方运转。"若乃至转"，归结的是从脐部的孔窍一直到脐部这个位置，也就是呼吸进入身体、一直到脐部这个位置运转。"若如所转"，归结的是前面说的"以一为一"等等算法，其余呼吸的时候，比如顺逆等等的运转方式。"若时而转"，归结的是前面所说，按照时序修行的人，从"以一为一"一直到"十十为一"，时间长短相续等等，就叫"时而转"，也就是那么多的时间段，应当去数息、去运转。后面成就的阶段，就不再重复归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