瑜伽论记白话译释（三十三）

卷第五之上　现量、比量、圣教量与声明、工业明
唐　遁伦　集撰

编者按：本篇解释论本第十五卷后段，卷第五之上至此译毕。先说现量、比量、圣教量三种认识方式的界定，其中"才取便成""取所依境"一段辨析感官刚接触对象、尚未经思虑判断的那一刹那才算现量，涉及能所关系的细致区分；再说论堕负、论庄严；末说声明处的历史源流——从梵王造论、帝释删减，到波你尼仙的《八界论》与护法菩萨的《杂宝声明论》，是玄奘译场记录下的古印度语言学传承谱系，以及工业明处的五种技艺分类。这一段术语密集，本篇尽量把论理讲成日常能懂的话，但涉及专门概念处仍照实译出，不作简化。

一、什么是现量

现量部分，原文分三层：先标出名目，再解释，最后用问答来辨析细节疑难。

先看一个难点。经文说"相似生""已生已等生""若生若起"，古代有两种解法。

三藏法师有两种讲法。一种讲法是：过去叫"已生"，现在叫"已等生"，未来叫"若生若起"。另一种讲法是：过去的"已生"就叫"若生"，现在的"已等生"也可以叫"若起"。

景师的讲法是：欲界的感官面对欲界的对境，因为同处一界，所以叫"相似"；色界的感官面对色界的境，道理一样。"已生"是就感官和对境已经派上用场这一刻说的；"已等生"是说与识同时生起。"若生"指的是中有阶段，"若起"指的是投生之后的阶段。也可以理解为："若生"是当下正在生起，"若起"是依着前面"已生"等说法，进一步说明根与境彼此相似的道理，所以叫"相似"。

泰师讲，生在上一层天叫"已生"；取同一类而彼此相似地生起，叫"已等生"；中有阶段叫"若生"，正式受生的阶段叫"若起"。

基师讲，过去世的异熟果、增上果叫"已生"，等流果叫"已等生"（"等"就是相似的意思）；正住在现在这一世叫"若生"，未来将要发生的叫"若起"。

二、遮蔽和干扰会破坏现量

经文说"覆障所碍，谓黑闇等"，这里的遮蔽有三种：一是纯粹的黑暗，属于色法层面的暗；二是无明之暗——因为愚痴而看不清对境的本来面目；三是不清澈的色暗，比如墙壁遮挡这一类。像琉璃这样透明清澈的东西，虽然隔着，但看得见，就不算是遮蔽。

还有"色相殊胜"能干扰现量。景师举例说，比如看到绝色美人，心里迷乱，看不真切。基师举的例子是，日光太强，眼睛反而看不清被照亮的东西的本来样子，因为光的势头压过了色相。

还有"相似"造成的混淆。比如豆子混在一堆豆子里，心里会犯疑；或者"内所作"造成的错觉，比如后文讲的眼花之类。

"三时极远"这个说法，在第一帙里已经解释过。现在核对原文第三卷，只讲了两种情况，略去了不讨论"时极远"这一种。

三、才接触对象的那一刻，才是现量

经文说"非已思、应思、现量"——已经思虑过的、和将要去思虑的，大多属于比量或者说根本不算量；现量既不是这两者，所以才叫现量。

关键的一句是"才取便成，取所依境"——意思是感官刚一接触对象，还没经过任何思考判断，那一刻所把握到的，才算是现量所依的对境。经文接着说"其病若愈，名为已思"等等。

景师解释说：色香味触这四种实法作用于病人的四种识，感官一接触立刻成立，这就是"非已思、非应思"，所以是量。药物有除病的功能，病人的意识去思量"这药现在能不能治好我的病，病是好了还是没好"，这已经是比量了，不是现量。

基师解释说：老师所依靠的，是药物的效力，这个效力本身不是现量所能把握的；但效力所依托的色香味触，感官任运接触的那一刻，就是被那效力所依托的对象——这才是现量的境，能取的那颗心才叫现量。至于说"药的效力，如果病没好就该去想它"，这个"该想""已想"，指的都是思虑之后的作用境，不是现量的境本身；能缘那个思虑对象的心，也不是现量。这反过来正好印证前面说的：感官刚一接触就成立、把握到所依的对境，那颗能缘的心，才叫现量。

这里说的"建立境界，取所依境，非已思惟，非应思惟"，是指外面真实存在的地、水等法作为禅定所缘的本质境——这是"建立境界，取所依境"，因为它建立了禅定心所现的影像境。这个现前的境的本体，加上能取它的那颗心，才叫现量。地等诸界会贯穿到后面讲修行方便的地方；至于说理解还没成熟、"该去想它"这一类，就不是现量的境体了，能取它的心也不是真正的现量。反过来正说明：只有那个"建立境界、取所依境"的，才叫现量。

四、眼花看到两个月亮，还算现量吗

经文提到"数错乱，谓翳眩者于一月处见多月像"——眼睛有毛病，看一个月亮却看成好几个。

景师的解释是：眼根和眼识一起把一个月亮看成了好几个，因为这是错乱造成的，所以不算现量。因此五根五识里，有的是量、有的不是量，不能一概而论说凡是五识都是现量。

我倾向另一种理解：眼识和同时生起的意识，其实缘的都是同一个月亮，只是看得不清楚；后面出问题的，是接着起来做寻求判断的意识，是它把一个月亮错认成了好几个。眼识本身虽然看不清楚，但它实际缘的确实只有一个月亮。所以说，五识本身还是属于现量。

经文里说"非不现见"等三种情况才叫现量，《因明入正理论》的说法是：现量指的是没有经过名言、种类等概念分别、清清楚楚显现出来的认识，所以叫现量。各部派的说法不完全一样，本论和因明学的定义也略有出入。就本论这段文字来看，世间清净的定心也应该算是现量，并不是只看对境本身；能缘的那五识加上同时生起的意识，才是现量的完整体现。

五、什么是比量

比量部分说"执持自相比知道俗者"——比如看到有人穿着道士的服饰、拿着相应的器具，就据此推断这个人是修道之人；看到有人戴着世俗的冠冕，就推断这是俗人。这是因为亲眼见到了那个具体的相，然后据此类推出没有直接看见的东西。

比如看见现在的一头象，据此推知别的象——这是以现在推知不在眼前的东西的道理。或者以现在推知过去，比如看见一个人现在行善，推知他过去也曾行善；或者以过去推知未来，既然知道这人现在行善、过去也行善，就据此推知他将来也还会行善。

六、圣教量与十四不可记

正教量（圣教量）方面，经文提到"于不可记法寻求记别"，就像《俱舍论》所说，对佛陀不予回答的十四个问题，去探究应该怎样归类、说明这些问题为什么不能一概而论地记别或安立记别——先总说它本身的体，再分别说明它的差别；先总说一个大概的框架，再曲折细致地把差别指出来。

比如说，如果执着说"一切乐受都被贪所随附潜藏"，这就有问题：虽然贪、瞋、痴三种随眠各不相同，但并不是说随眠只会跟着自己那一类受走、彼此之间毫无交叉；如果执着说必须如此，就是违背了法相的实际情况。再比如，如果说凡是脱离了烦恼漏的三受，就绝不可能被三种随眠所增长，这个"必然如此"的执着，也同样违背法相。

再举一种情况：在本来没有差别的法里，硬要安立出差别相；或者反过来，在本有差别的法里，硬要说没有差别。景师解释说，"有相法"指的是有为法，因为四相（生住异灭）人人皆有、齐全具足，所以说"无差别"；但如果偏要在其中划出"这一分有四相、那一分没有四相"的差别，就是错误的安立。所谓"于有差别相立无差别"，是说有为法和无为法本来性质有别，却硬要建立成没有区别。

下文举例说，"如于有为无差别相，于无为中亦建立者"——就像有为法有生住异灭这些没有差别的通相，结果把它也搬到无为法里去建立；反过来，"于无为法无差别相，于有为法复立者"——无为法本来没有生住异灭，结果又把这个"没有"搬到有为法里去建立。

备师讲，"于无为法无差别相"这句，应该理解为可以说无为法有差别（存疑，核对底本文字也是这样，打算去问三藏）。三藏的回答是：这里恐怕是传抄有误。

七、论辩中的不确定与相似

问答辨析中说"一不决定故、二同所成故"，这是第二重解释为什么要划分"同类"的道理。

这段意思是说：因支上出的毛病叫"不成"，同品异品的譬喻上出的毛病叫"不定"，宗支和喻支之间出的矛盾叫"相违"。"不决定"指的就是六种不定过——因为在同品异品的譬喻上有相违之处，所以不能确定地成立自己的宗旨。"同所成"指的是四种不成、四种相违——本来立一个共许的因是想用来成立宗旨的果，但这个因本身既然带着似是而非的问题，理应重新证成；如果重新证成的内容和宗旨没有区别，那就叫"同所成"。似同品、似异品的譬喻问题，也归在这一类里。

反过来，不相违的情况里，"决定"指的是真因真喻确实能成立宗旨；"异所成"指的是真因真喻本身没有任何过失，因为它本身就有成立的能力，和被成立的东西是两回事。所谓"相违"，指的是似因似喻以及似现量似比量，这些都不能真正成为量；"不相违"，指的是真因真喻以及真现量真比量，这些才真正能作为量的依据。听闻、思惟等智慧，最终都要归向对至教（可信的教理）的理解。

八、论庄严与论堕负

论庄严这部分，先说五种庄严使得立论者德行圆满，再说二十七种值得称赞的功德，凑齐这些才叫称赞功德。

经文说"已善、已说、已明"，景师的解释是："已善"呼应前面说的爱乐之心，"已说"呼应前面的讲诵受持听闻思惟，"已明"呼应前面的纯熟修行。基师讲：读诵受持叫"已善"，听闻叫"已说"（因为曾经听闻过，所以才有资格为人讲说），思惟到纯熟叫"已明"。我这里的理解是：读诵受持叫"已善"，听闻思惟叫"已说"，纯熟等叫"已明"。

"义善"，是指能引发殊胜的今生与来世：世间的善能引来增上生（更好的下一世），也能引来决定胜（究竟解脱之道）。

"多众"是指大型布施法会的听众。"杂众"是指天龙八部这样的听众。"大众"是指国王、王子这一类听众。"执众"是断案决事的执理之人。"谛众"是说真话的人，或者是已经见到真谛的圣者。"善众"是沙门大众，或者是乐于探讨法义的人。多众、杂众这两类合起来，在论辩场所的六种分类里叫作"大众"。大众就是王家；执众就是执理者所在之处；谛众就是那些贤哲所在之处；善众就是那些善于理解义理、乐于探讨法义的人所在之处。

"不谗速"，是说不在别人正说话的时候中途插话抢话，这叫不谗；语速适中、合乎道理，这叫速。

论堕负中说的"非义"有十种。基公解释说："无义"是没有道理，"违义"是违背了正当的道理，"损理"是损害了世俗谛和胜义谛这两种道理，"与所成等"是说能立的因本身就带着似是而非的问题，本该拿来证明的东西，反而应当重新被证明——这就是不真实的道理，也就是前面问答里说的"同所成"。"成立能成"，是用因来证成因、用喻来证成喻，绕了圈子。

雋法师说，这十种"非义"虽然数目有十，但总体可以分成两类：一类是根本性的错误，就是前五种；一类是解释说明性质的，就是后五种——后五种其实是依次解释前五种的。

九、声明处

第四是医方明处，文字含义比较容易理解，不再详解。

第五是声明处。文字分两层：先用长行文字总述，打算开列六个门类；然后依这六个门类逐一解释。

"法施设建立"，指的是名身、句身、文身这些语言的基本单位——这是说明声音（语言）本身的构成方式。所谓"具五德"等等，是说声音要具备五种性质，才能真正构成一套完整的声明学说，具有殊胜的表达能力。声明论者说：名、句、文这三者的实体，明确说来就是声音本身。声音的本性是恒常的，而具体发出来的音响则是无常的——用这个无常的音响，来彰显那个恒常的声音本体。懂得了这个恒常的"声"，才算真正懂得声明学。

"义施设建立"，指的是声明所要表达的意义，因为声明本身就是依着能表达的声音和所表达的意义这两者建立起来的。

经文又说的"六种中差别相应义"，指的是各种法虽然同属一类，却各有各的相互关系，因为它们各自的体性有差别。所谓"转义"，指的是同一个法可以从无数个意义角度去理解、去转出不同的说法，就像同一个色法，可以从可见不可见等各种角度分别谈论。

"补特伽罗施设建立，谓立男女非男女等"，是依这三类去建立声音上的语法差别。古印度传下来的苏漫多声（名词变格系统）里就有这三类：一是"补卢沙"，代表阳性名词的语法体系；二是"悉底履"，代表阴性名词的语法体系；三是"如纳逢素迦"，代表中性（既非阳性也非阴性）名词的语法体系。此外还有一种"稳声"，如"涅履题势"。这四种，每一种各有八种格变化，每一种格变化里又各有单数、双数、多数，这样合计共有九十六种声音形态。

也有人从另一个角度，把语法建立为"初中上士声"的差别——依后来通行的底彦多声（动词变位系统），共有十八种变化，不过世间已经很少用到了。这里说的三类，是上中下三种士人，各自又配上三种声。比如小孩子叫"下士"，还没有形成认知，不知道彼此之间的善恶好坏，只是笼统地知道一些声音；一般平庸的人叫"中士"，能看到别人身上的善恶，却看不清自己；见识广博通达之人叫"上士"，能够反省自身，该做的就做、不该做的就不做。这三种士各自又有单数、双数、多数三种形式，三三相乘，共有九种。这里说"初中上士"，就是说在三种士人、八种语法变化里，各自又分出三种情况。

"过去、过去殊胜"等等，指的是较近的过去叫"过去"，较远的过去叫"过去殊胜"；未来也是同理。现在这个时段较长的叫"现在"，指某一个刹那的叫"现在殊胜"。

"处所根栽施设建立"，就像树的根部是整棵树的根本，所以语言的根本部分就叫"根栽"，也就是字母本身。产生声音的那个源头处所，就叫"处所"——就是最初的声明学。

据说在劫初的时候，梵天王最先创造了一百万颂的声明学；后来众生的智慧渐渐衰减，帝释天又把它简化为十万颂；接下来有位叫迦单设罗的仙人，简化成一万二千颂；再后来有位叫波你尼的仙人，简化成八千颂。以上这四部论著，总的都叫作"处所"。现在还在流传的只有后两部，前面两部都已经失传了。

字母本体、根本的那三百颂声明论，是波你尼仙所造，简化本身叫作"略本颂"。后来又有一部《八界论》，共八百颂，叫作"因缘"（讲词根变化的原理）。此外还有一部《闻释迦论》，一千五百颂；又有一部《温那地论》，两千五百颂。以上这五部声明学著作，总称"根栽"，因为它们能为最初的处所声明学提供理解、开发智慧的根本依据。

后来护法菩萨又造了一部两万五千颂的《杂宝声明论》，西方学界把它视为声明学登峰造极之作，一直很流行。

"相续"，是声明学里把声音和字母组合成一整套系统的第一部分，叫"名号"；据说劫初时梵天王为每一个法都各立了一千个名字，后来帝释天减少为一百个，又减为十个，再减为三个，总归成一品，这是第二部分，叫"名号品"，也叫名号分。"总略"，是声明学最核心的浓缩概要。"彼益"，是把浓缩概要中的内容再展开，讲得更详细一些，让人能够理解。"宣说"，是最详尽的宣讲——把简略的内容彻底讲透。这后三品，就是后三个名目。以上这五个部分合起来，就是声明学最基本的五品，全部合称为处所。

如果说"界颂"，指的就是那三百颂的字母根本论，叫作"界"，是波你尼仙所造；声明的一千颂略本颂，说的也是这一部。所谓"等"，是指八百颂的《八界论》（字母因缘），以及一千五百颂的《闻释迦论》和两千五百颂的《温那地论》，所以叫"等"。

十、工业明处

第五是工业明处。"生成工业"，指的是饲养六畜等能供给生活资源的技艺。"教生修成礼义防邪工业"，指的是织布刺绣一类的手艺——中土是女子从事这类工作，龟兹以西则多由男子来做，所以保留了原来的读音，叫"防邪"，用阳性的读法来称呼它。"和合工业"，指的是懂得处理诉讼纠纷这一类事务的能力。"成熟工业"，指的是烹饪食物、把食材加工成熟的技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