瑜伽论记白话译释（十）

卷第二之上　十六异论（上）　因中有果论、从缘显了论、去来实有论
唐　遁伦　集撰

编者按：本篇解释论本第六卷前段，是《瑜伽师地论》最著名的段落之一：不如理作意门中总列十六种异论而逐一破斥。本篇译出前三论。因中有果论破数论的自性转变，从缘显了论破因中有果的第二师与声显论师，去来实有论破萨婆多的三世实有，其中详录法救、妙音、世友、觉天四家的三世建立与世亲的评判，是印度部派哲学的第一手材料。遁伦此处大量补出因明比量的宗因喻，可与《因明入正理论》互参。

一、十六异论的见摄

以下大文第四不如理作意中，先问后答。答中有三：先以颂与长行总列十六异论，次从因中有果论者以下别牒而历破，后从如是十六种异论以下结成前破。

初中问十六异论中几是萨迦耶见乃至几是邪见。解释说，如计我论依我见而起，断见论、常论依边见而起，计最胜论、计清净论通依见取、戒禁取而起。也可说最胜论虽计最胜而不取于见，所以非见取而是邪见所摄。其余诸论都依邪见而起。凡合前四见所不摄的都是邪见，因为邪见最宽，非唯谤无，不同小论所说。

二、因中有果论的敘执

第二广破中文即十六。就破因中有果论中文分为二：先叙其邪执，从应审问彼以下以理而破。

前者先略举邪执，次以问答辨其起执的所由。

说常常时、恒恒时，是说从前际以来因中常有果性所以说常常时，向后际去也恒有所以说恒恒时。

说雨众外道，是指数论师的大弟子、十八部之主，因雨时而生所以名雨，他的徒党名众。彼计诸法略为三、中为四、广为二十五谛：除神我谛之外，中间二十三谛名果，自性名因，果住于因中而仍无别体，如以金作璫，虽因果之相殊异而更无别体，名为因中有果。

说为性寻思，是志多思虑；为性观察，是志多推构。前者体是思，后者体是慧。说住寻思地、住自辨地，地是所依，依内寻伺而外起言辨，都在异生位、在思度位，所以作此执。

三、外道所立的四理与四难

说彼作是思乃至非余，是彼所叙四理之一：从彼彼乳而此酪得生，世间共知乳为酪因而非余为因。

说又求果者唯取此因非余，如求酪则取乳、求瓶则取泥而不取余因，当知乳中先有酪性、泥中先有瓶果之性，这是第二理。

说又即于彼乃至非余，是即于彼乳加功营构所求之酪事而不于余处，这是第三理。

说又若彼果乃至因中已有，是又若彼酪果即从彼乳而生、不从余生，所以彼果在因中已有，这是第四理。

以上叙四理，以下反过来申四难。

说若不尔者应立一切是一切因，是若说乳中先无酪性而酪得生，那么如水等一切法中都无酪性，酪应从水等而得生；若说水等一切法中本无酪性而酪得生，则应立一切诸法都是一切诸法的生因。这是举第一理为难。

说为求一果应取一切，是为求一酪果应取一切法为因，因为诸因中都无酪果之性。这是举第二理为难。

说应于一切加功营构，是若彼乳中无酪性，求酪之人应于一切法中加功营构。这是举第三理为难。

说应从一切一切果生，是若彼乳中本无酪性而酪得生，则彼乳中无余法之性而应生余法，如此则余法本无酪性也应生酪。这是举第四理为难。

以下结其略义，四者依次如上。

四、以理破因中有果

以下以理而破，文分为三：先总征，二别难，后结成。别难中分二：先以难而破，二从然要有因以下示其正理。

说若无异相等，是若说乳因有酪果而又说因果无异，因无异所以则无因果，所以你所执的因中有果不应道理。应立量说：你的果体应非决定，因为果相即是因相，犹如因相；因相也是如此。因为彼执体是一而相有异，所以作此难。

说若有异相等，是乳中之酪若与乳相有异，那么酪果是未生之相还是已生之相？若是未生，未生则无而说为有，不应道理，应立量说：因中无果，以未生故，犹如兔角。若说已生，即酪果已生，为何又说乳生酪？所以不应道理，应立量说：一切果法不从因生，以是已生故，犹如因相。

示正理中明五种相。第三说即由自相可得如因自体不由比度，是如因的自相有能生果的功能可得而非果体，此因自体现前可见而不由比度。第四说即由自作业可得，是以了别色之业以显眼识等。第五说由因及缘变异故果成变异，如世间麦等因生因已尽而枯丧，这是由因变异故果成变异；若遇火等所损，这是由缘变异故果成变异。如是麦等并非因无变异而果独变异，然而外道说自性不变而其余诸谛变成。应立量说：你的自性也应变异，以果变异故，如谷麦等。四故结上之文，容易可知。

五、从缘显了论

从缘显了论，先叙执然后破。

说谓即因中有果论者及声相论者作如是计，景师讲，因中有果论中有二师：第一师立因中有果而从缘生，如上所说，所以先难说果先是有而又从缘生不应正理；第二师立因中有果但从缘显。以及声显论师立诸法之上都有常住之声，与所诠之法相合而从缘显之。这是今之所破。

基师破说，此义不然，因为论说谓即因中有果者之计，所以并非两师。因明也说，如佛弟子对数论师立声灭坏，名能别不成——数论师计有生者、生必有灭，如何说有能别不成？所以知道前后同是一师之计。前面说生，是表其是有之义，或是设遮之故。

说彼如是思、果先是有复从因生不应道理，这并非他所计。说然非不用功为成于果等，是自申己见。

六、破从缘显了的三难

破中分三：先破数论之执，次示正义，后例破声论。

初中分二：先列难，后结成。列难中分三：一有障无障，二有性果性，三为异不异。

有障无障者，是说果不显之时，为是有障之体生起而为障所以果不显，还是无障之体而为障彼所以果不显。难其无障之体说：无体应不能为障，以无体故，如石女；果法应本已显，以无障缘故，如你所立的因法。

说若有障缘属果之因何故不障、同是有故，是说果体是有而有障能障，因体不是无、障也应有，因为俱是有。量说：你的有体之因也应被障，以体是有故，如所障之果。如水为果，暗能障之；盆是水因，暗也能障。翻覆此量，准之可知。

设若救说障缘也能障于因，那么也应能显因，为何但说从缘显果？量说：你宗之因应从缘显，以许是所障故，犹如果法；或者你的果法不从缘显，以许有障故，犹如因法。

七、有性果性与异不异

有性者，有性是指有体性，果性是指因所有；即体名有，就义名果性。此中间是以有体作障缘，还是以果义作障缘？

若有体是障缘，体性常有，则性永不得显，显时如同未显，因为常有其体。因也是有，为何不为障而独果之有能为障？量说：你宗之果应永不显，以常有性故，犹如未显；你宗之因体也应为障，以体常有故，犹如于果。

若说果性是障缘，那么如第一法亦因亦果：望种子的果性是障缘，被障而不显；望于茎的因性非障缘之边，既不被障则应显。如此则一法亦显亦不显，所以不应道理。应立量说：你宗之果体也应不显，以即是因体故，如自性因。然而彼宗果体一向是显，所以作此难。或说你的自性之体也应显，以是果之因故，如后果之因——因为彼执芽是因而必显，所以成此难。或说应果性非障，以体即是因故，如因；因也应障，以即是果体故，如果。所以说一法亦因亦果。

为异不异者，是说因中所有的果性之法，与遇缘所显之果为异为不异。

若不异，法应常显，因为本法先来常有，先显今显不应道理。量说：你宗果法先来应显，因为即是本法；比量翻此可知。

若说是异，那么彼显是无因还是有因？问果显之时有因无因：若说无因，你说本有果性而从缘显，显则有因，而说此显无因，不应道理。量说：果法先来应显，以显无因故，如后显之时；或者今应不显，以无显因故，如未显之时。若说有因，果显既有因，此因也可显；然而果性可显而因不可显，以不显之因而能显果，不应道理。量说：今因应不能显，以果自不显故，如果未显之时。

结牒彼言说性若是无不可显了等，是有相之法中若无彼性则不可显了，如角中之乳、水中之酪；若有彼性方可显了，如乳中之酪、矿中之金。这是不遮有性无性，只遮果住于因中。

八、示正义与例破声论

示正义有六种：一处所远离难取，二四障难取——如前第三卷所说覆蔽障等，三微细难取——如极微等，四心乱难取——如神通之境等，五根坏难取——如老昧病等，六无智难取——如无他心智所以不取他心等。如此诸法虽有而不可取，所以你不应说有性之法都是有、都可显了。

例破声论，如文可知。

以上二计都是增益邪见所收。

九、去来实有论的敘执

去来实有论中先叙其执。外宗立量说：过去未来决定是有，以是世所摄故，猶如现在。

在此法中者是依三种教而计过去未来是有：一依十二处经，二依过去业经，三依三世五蕴经。

依理起执中，外道与小乘在一处总释。说彼如是思乃至性相实有，是说若未来先无而现在方有，则未来先受色心等相而后有色心；若尔也应兔角先无而后时亦有。若过去无则应失其自相，如此自相应不成熟。由此道理而执过去未来是有。

十、三难破去来实有

其次正破中分四：一申三难，二从如是说已以下他返诘，三从我今问汝以下还征破，四从又不应说以下示正义。

初中有二：先申三难，后从如是自相故以下总结之文。

三难者：一一异自相难，二常等共相难，三来等七义难。

说若言相一立三世相不应道理，量说：世应无三，以相是一故，犹如现在。说若相异者性相实有不应道理，量说：过去未来的性相应非实有，以异于现在故，犹如兔角。大乘的真如非决定异于现在，所以无不定过。

常无常相者，是三世共有所以是共相。若是常相，量说：你宗五蕴应不堕三世，以许是常相故，如无为等。若是无常相，量说：你宗五蕴非于三世恒是实有，以是无常相故，如空花等。

十一、七义征与部派的三世建立

七义难中，先叙七种征问，后牒举而别破。

此七征中，三藏讲是征小乘诸部的异计，不可决定判为哪一部之义。景师讲，初一是通征四家萨婆多之计；次二是征定于外宗而未必有计；第四是征业异，是萨婆多之计；第五是征转变，是萨婆多之计；第六是征相异，是萨婆多之计；第七是征待异，是萨婆多之计。基师解释说，初征是难法救的类异，第四征是难世友的业用，第六征是难觉天的相待，第七征是难妙音的相异，其余三者是设遮而非本部之计。第五十一卷也作六难，其意大同。此第六第七合起来是彼之第六，所以彼为六难；有说无此第六，彼之第六即是此之第七。

说来至现在，是法体不迁而转向现在。说于此生，是未来死灭而现在方生。说为缘生现，是法住未来为因缘故生现在之法。说今有业，是未来无用而现在用生。说今相圆，是本相不圆而至现在方满。说今异相，是本体虽同而合相不同。说有现在分，是于未来有未来分及现在过去分，义显现在也有现在分及未来过去分，过去也是如此；今此但举二世之分，其余类推可知。

四家萨婆多之计者，《俱舍》第二十卷颂说，此中有四种，类、相、位、待异，第三约作用，立世最为善。

法救说，世由类不同：法行于世之时类别而非体别，如以金作器则形别而类同，如乳成酪则味舍而色在；法从未来流至现在，现在入于过去，唯舍得其类而非舍得其体。

妙音说，世由相不同：法行于世之时，过去正与过去相合而不名为离现在未来之相，未来与未来相合而不名为离过去现在之相，现在与现在相合而不名为离过去未来之相，如染著一妻而于其余姬媵不名离染。

世友说，世由位不同：法行于世之时体同而位别，如运一筹置于一位名一、置于百位名百、置于千位名千。

觉天说，世由待不同：法行于世之时后前相待而世名有异，如一女人名母名女。

世亲评说，此四说中第一执法有转变，应置于数论外道之朋中。第二所立世相杂乱，因为三世都有三世之相；人于妻爱贪现行之时，于其余境之贪唯有成就而现无贪起，有何义为同。第四所立前后相待，一世法中应有三世，即过去世的前后刹那应名过去未来而中间为现在，未来现在之类也应如此。所以此四之中第三最善，因为约作用而位有差别：彼谓诸法作用未有名为未来，有作用时名为现在，作用已灭名为过去，而非其体有殊。

十二、别破七义

别破分二：先约未来向现在而破七义，后别破往过去。前者虽破七义而合为五段，因为后三合起来例同业用而破。

初难有三。一有方所，量说：未来应有方所，以有来至故，犹如现在。二与现在无别，量说：未来与现在无别，以有来至故、有方所故，犹如现在。三应是常，量说：未来应是常，以本自有故，如虚空等。

第二难有二。一未来不生，于今现在是本无今生，量说：未来世法应非实有，以无为不摄而本不生故，如兔角等。二未来未生而说死没，量说：未来诸法应无死没，以本未生故，如虚空等。

第三难也有二。一破应是常，量说：住未来世而与现在为缘之法应是常住，以不迁流故，如无为法。二应本无今生而非未来之法生，是说若彼为缘而得生，便是异法生而非未来生，此于未来便为未有；量说：现在应非未来之法生，以未来中无故，犹如过去。

第四难有三。一本无业用而今有业用，则是本有今有等，是说本有其体而今方有用，便有同前缘生之中第二过失——现在业用非未来生，此于未来便为未有，作量同前。二说业用与法有异相，设若有异，则未来现在同是实有之相，唯说现在独有业用，于理不可得；量说：你宗未来应有业用，以无为不摄而体实有故，犹如现在。三说业与本法无异相，难说业用则是体，体本来是有，而说本无业用今方有者，不应正理；量说：业应本有，以即是体故，如体；体应本无，以即是业故，如业。

其余三者例破中说复有自性杂乱过失，此显第七有现在分的杂乱之过，兼通其余二者也有此失：未来既有现在之分，应即是现在，以有现分故，犹如现在，所以成杂乱。其相圆满，应立量说：未来之相应圆满，以有其余一分之相故，如现在；或者现在之相应不圆满，以有其余一分之相故，犹如未来。异相之难，作量同此。说异相者，是因异而分相有异。

总结前文中有九个故字：自相是结前三世自相的一异，共相是结前三世的常无常，其余七者即是前面七难。

十三、返诘、征破与正义

第二他返诘中，如说一切有即是十二处之言，意在显示十二处通于三世，意识所缘的法境三世俱是有；若过去未来无，便违此教。

第三还征破中分二：先以理征破，二从又虽说一切有者谓十二处以下释通三经。

初中，彼宗缘无则不生心：缘兔角等之时，是曾别见其兔、曾别见其角而合之一处，并非如今缘无。若如此便与佛教相违，因为佛说知无所以是无。若不如此，则唯应有知其有。以下难缘无之觉者，是设遮其计。

释三经中，先释十二处经。说于无法密意说有无相，意在显示无法能自持其无相，也曾有当有，所以密意说之为有、说之为法；其有法者其体也非实，彼说为持所以也名密意。因为有有义、有无义，所以俱名为法、俱名为有。说应非无间知，是说知有之者不即知无。

第二释过去业经，意谓以业的现行为缘，如今习气行的胜异相续而生起；由此习气故爱与不爱之果生，是依今之习气而假说为有过去之业。

第三释三世五蕴经。因相是指如今有可生未来之法的因，所以依此因假说有未来。自相是如今似有自体。果相是先业之果如今有。

第四示正义中，三世各有十二相。未来中可生之法是缘未有差，不可生之法是缘差所以不生。应可求的是善果，不应求的是苦果。正行应观察，邪行不应观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