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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严法界玄镜白话译释
唐·清凉山大华严寺沙门 澄观 述
序分
我多年来深思《华严经》这部大经，薄修此法界观法。经文的旨趣我已经在《华严经疏》中阐明，担心辜负了这部深奥经典的法义，所以才稍稍赞演这个玄妙的法门要旨。真正精诚求法的人，时常请我开演。几位学人恳切地请求我做一番阐释，他们都说：为了寻访善知识、探求法源，自己或学或传，遍求各种解释，积累多年的疑滞，如今终于能够豁然开解。我夜以继日地殷勤思考，愿意阐释这深奥的旨意。考虑到自己已是西垂暮年(注：澄观此时已七十岁，所谓"从心所欲"之年)，如风中残烛，难以预期还能活多久，担心这妙观就此沉没，担心枝节性的解释扰乱正轨，于是顺应大家的诚恳请求，简略剖析其中的幽微之义，定名为《法界玄镜》。希望将来的道友，能从中看到古代贤者的深心本怀。
总释经题与观门名称
【原观文】
"修《大方广佛华严法界观门》，略有三重。终南山释法顺，俗姓杜氏。"
【澄观释】
"大方广佛华严"这六个字，是法界观所依的经名(此处略去"经"字)。"法界观"以下，是能依的观法名称。现在先简略解释经题。
"大方广"——指一切如来所证悟的法。 "佛华严"——指契合法界、能够证悟此法的人。
法有三个面向：体、相、用。 人有两种身份：因位与果位。
"大"是体大：就是深妙的法界，即诸佛与众生共同的心体。它广大包容犹如虚空，湛然寂静常住不动，勉强称之为"大"。所以经中说："法性遍在一切处，一切众生及国土，三世悉在无有余，亦无形相而可得。"这就是"大"的含义。
"方广"是相大与用大：周遍一切处叫做"相"，这是不离体的相；相的功德无边叫做"用"，这是不离相的用——业用广博而无穷尽。体、相、用三者无障无碍，举一即收一切，这是圣者智慧所缘的、所证的法界。
"佛"是果：万德圆满光明。
"华"是因的比喻：种种修行如同花朵般荣耀光彩。
"严"是能严与所严相通，有两层意思：
华是能严，佛果是所严——以十度(十波罗蜜)之因成就十身之果，无行不备，无德不圆。
华是能严，"大方广"是所严——以华庄严体、相、用，成就佛的三种功德。
【注：这里讲题目"大方广佛华严"七字，每个字都具足十种含义，展开来是华严宗"称性而谈"的特色。澄观国师不厌其详地阐发，是为了让学人体会：经题不是名相，而是法界全体的浓缩。】
七字各具十义略释
"大"的十义：七个字都可以称为"大"——
大者体大：法界常遍故；
方者相大：性德无际故；
广者用大：称体之用周遍故；
佛者果大：十身都遍法界故；
华者因大：普贤行愿自体遍故；
严者智大：佛智如虚空，能成为庄严故；
经者教大：竭尽大海之墨，也写不完一句故；
义大：上六字所证都称性故；
境大：总此七字普以众生为所缘故；
业大：此教旨横遍十方、竖穷三际，无有休息故。
具足十种无尽，所以称为"大"。
"佛"的十义(配佛十身)：
大——法身佛：佛以法为身，佛身充满于法界故；
方——智身：智如法故；
广——具于化身、意生身两种；
佛——含菩提身、威势身；
华——含福德身、愿身；
严——相好庄严身；
经——力持身：舍利、圆音、声教无尽故。
如此则经题七字，全部都是"佛"。
【法界观门略释】
"修法界观门略有三重"——这是简略标举纲要。
"修"这一个字，贯通整个题目，意为止观熏修、习学造诣。
"法界"——是一经的玄妙宗旨，总以"缘起法界不思议"为宗。
法界之相虽然要点只有三，但总共具足四种法界：
事法界：种种事相，差别历然
理法界：平等真理，无相无别
理事无碍法界：理事融通，互不障碍
事事无碍法界：一切事相互融互摄，重重无尽
现在所说的是后三种法界。事法界的种种事相一一难以陈述，而且每一事相都可以成为三观所依的本体，所以简略不明说，总作为三观所依的体。
事法界简略说有十对：
教与义
理与事
境与智
行与位
因与果
依报与正报
体与用
人与法
逆与顺
感与应
随便哪一事，都可以作为三观所依的正体。
至于本论作者(杜顺和尚)的名德、行持、因缘，详细记载在他的传记中。
【原观文】
"真空观第一，理事无碍观第二，周遍含容观第三。"
【澄观释】
这是列出三观的名称。
真空观——对应"理法界"，名称同本(只是"理"换成了"真空")。
理事无碍观——名实相符。
周遍含容观——对应"事事无碍法界"。
为什么叫"真空"?——不是断灭的空，不是离开色的空，是即有而明空，也没有空相可执，所以叫做真空。
为什么叫"理事无碍"?——理没有形相，完全在相之中；理事互夺互存，所以叫无碍。
为什么叫"周遍含容"?——事相本来互相障碍，大小等等各异；理本来周遍包含，如虚空一般无碍。以理融事，使全事如理，乃至一微尘、一毫毛都具备包含周遍的特性。
【注：这是华严宗的看家本领。"四法界"中：
事法界相当于"现象"——万物各别；
理法界相当于"本体"——空性平等；
理事无碍是"性相不二"——空有相即；
事事无碍才是华严独门——一即一切、一切即一，如帝释天宫的因陀罗网，珠珠相映，重重无尽。
前三种法界，其他宗派多少也讲；唯独"事事无碍"，是华严独擅之妙。】
"事法称界"——"界"是分齐义，无尽的差别分齐故。 "理法称界"——"界"是性义，无尽事法同一性故。 "无碍法界"——具有性、分二义，不破坏事理而又互无障碍。 "第四法界(事事无碍)"——也具二义，性融于事，一一事法不破坏其相，如性那样融通，重重无尽。
第一章：真空观
【原观文】
"第一真空观法，于中略作四句十门。"
这是标立章节。前两句各开四门，加上第三、四句各一门，合计十门。
【原观文】
"一、会色归空观；二、明空即色观；三、空色无碍观；四、泯绝无寄观。"
这是列出四观的名称。
第一观：会色归空观
【原观文(标本句)】
"就初门中为四： 一、色不即空，以即空故。何以故?以色不即断空故，不是空也；以色举体是真空也，故云以即空故。良由即是真空故非断空也，是故言由是空故不是空也。"
【白话释】
四观都有三段：标(标举)、释(解释)、结(结论)。
下文前三句都是"以法拣情"(用正法来拣别错误的情见)，第四句才正显法理(直接显示正确的道理)。
【注：这是非常重要的方法论。"拣情"就是破除众生的偏见——众生执着五种错误的"空"：断灭空、离色空、空有别体、相状即空、形显即空等等。澄观国师要一层层拣除这些情执，最后才显出真正的"真空"。】
三句所要拣除的有三种偏见：
第一类拣除"即离之执"——
第一句拣"离色谈空"
第二句拣"色即是空"(太即)
第三句拣"既即又离"
第四句正显真空
第二类拣除"三种空乱意"(出自《宝性论》)—— 《宝性论》说，地前菩萨有三种"空乱意"，因为不了知真如来藏、生死涅槃二际平等，反而执着三种错误的空：
断灭空——第一句拣除
离色外别有空——第三句拣除
以空为有(把空当成一种实体)——第二句拣除
第四句才说真空。
第三类拣除"形显之执"(古德的一种解法)—— 有人说：
第一句拣"形色"(物体的形状如长短方圆)
第二句拣"显色"(颜色如青黄)
第三句拣"形显皆空"
第四句"色空不二"
澄观评论：这种解法初看有理，但细查有问题。为什么呢?如果第二句专说"显色"是为了拣"显色非空"，那为什么第一、三句不提形色?为什么形色可以拣断灭，显色就不能拣断灭?所以这种"形显分配"的解法不够圆满。
实际上，三句中都含形、显二义，都即是真空。文中第二句专门讲青黄非真空，只是因为显色明显著相，容易被执着；而且形色是假名，显色是实有——实色尚且即空，假名的形色当然也即空。
正释第一句
"色不即空，以即空故"——这一句拣除"离色"和"断灭空"。
什么叫"离色"?就是认为空在色之外。 "离色"又有两种：
对色明空——比如墙在的地方不空，墙外才是空
灭色明空——比如挖井除土才显出空，必须灭掉色才有空
第二种就是断灭见。《中论》说："先有而后无，是即为断灭。"
外道和二乘都有断灭见：
外道断灭归于"太虚"
二乘断灭归于"涅槃"
僧肇大师说："最大的虚幻莫过于有这个身体，所以(二乘)要灭身归无；最大的劳苦莫过于有这个智慧，所以要绝智沦虚。"又说："把智慧当成杂毒，把身形当成桎梏，所以灰身灭智、撒丧无余。"
如果说入涅槃就等同太虚，完全和外道一样了。所以《楞伽经》说："若心体灭，不异外道断见戏论。"
所以这里说"不即断空"——色不是断灭的空。
后面"以色举体下"是解释"以即空故"——因为色举体就是真空，所以非断灭。
最后"是故"以下是总结。
【注：这一句的要点：色不是空(指断灭空)，正因为色是空(指真空)。因为色完全是真空，所以不是断灭的空。这是双重否定：不落断灭，也不离色谈空。】
【原观文(标本句)】
"二、色不即空，以即空故。何以故?以青黄之相，非是真空之理，故云不即空。然青黄无体，莫不皆空，故云即空。良以青黄无体之空非即青黄，故云不即空也。"
【白话释】
这一句也是标、释、结。
解释中拣除两种妄情：
第一，拣"太即"—— 因为有人听说"色即是空"，就不知道是"性空"，反而执着色相本身就是真空。所以要拣除：青黄之相不是真空之理。这只是拣凡夫，小乘不会把色相当成即空。
然后说"青黄无体，莫不皆空"——也不是离开相另有性，要在青黄无体处见真空。所以这里似乎双拣(拣凡夫又拣小乘)，但其实是举法双拣情，后半句"非即青黄"是举法本身。
第二，也用此句拣《宝性论》三种乱意中的"以空为有"—— 有人认为另有一个东西叫做"空体"。所以这里要拣除：十地经云"有不二不尽"。这一句经文拣三种乱意空：
"有"字拣断灭空
"不二"字拣异色明空
"不尽"字拣以空为有
"不尽"不是说"有体盘灭"才叫不尽，而是说：空如果是个东西，就有生灭；有生灭就不究竟。现在法空之相不生不灭，哪里有个"有"呢?所以《般若经》说："是诸法空相，不生不灭..."
而且青黄之相尚不是真空，必须无自性才行，怎么能把空当作一个"有"呢?
最后"良以"以下结论：举无体之空，结归非色相；明空非有，哪能成为色?
【原观文(标本句)】
"三、色不即空，以即空故。何以故?以空中无色，故不即空；会色无体，故是即空。良由会色归空，空中必无有色。是故由色空故，色非空也。上三句以法拣情讫。"
【白话释】
这一句先释当句，后总结前三句。
释当句：
双拣即离：因为空中无色，所以色不即空；因为离色无体，所以空不离色。不即不离，才是真空。
拣乱意"异色明空"——有人执着色外有空，与色相对(就像前面说的"对色明空")。现在明空中尚无有色，何况有空与色相对?
又如古德所说："色去不留空，空非有边住。"——色去掉，空也不留；真空不在边见上安住。
总结：特别由会色为空，哪还有空中有色?
【原观文(标本句)】
"四、色即是空。何以故?凡是色法必不异真空，以诸色法必无性故，是故色即是空。如色空既尔，一切法亦然，思之。"
【白话释】
这一句正显真空之义，并结例诸法。
正显：
色不异真空，因为一切色法没有自性。
"以色从缘必无性故"——色从因缘生，必无自性。依他无性，即真空圆成(依他起性无自性，即圆成实性真空)。
结：既然不是灭色、不是异色，不即不离，所以即是真空。空非色相，没有遍计所执。
【注：这里悄悄运用了唯识三性的智慧——"遍计执"是众生的妄执，"依他起"是缘生法，"圆成实"是真如。这三性其实是一体的：破除遍计执，就在依他起当下显圆成实。这就是华严宗"性相融通"的特色。】
结例诸法：色空既然如此，一切法都是如此。色是法相之首、五蕴之初，所以诸经论凡说一义，都先约色。《大般若经》等，从色以上、种智以下八十多科，都用色作例。
简要地说，法不出前面所列十对(教义、理事、境智...)，所依的体事没有不即空的，都必须以法拣情，使事归理。
第二观：明空即色观
【原观文】
"第二明空即色观，于中亦作四门。"
总相但翻前面四门。前三句也是以法拣情，第四句正显法理。文字虽近但义有别。
拣情的三类大致同前：
第一类拣"即离"：
第一句：真空不离前色
第二句：真空非即色相
第三句：真空双非即色离色
第四句：正显
第二类拣"三种乱意"：
第一句：断空不是实色
第二句：相有不是真空
第三句：所依不是能依
第三类(古德所说，澄观不采)——略。
第一句
"一、空不即色，以空即色故。何以故?断空不即是色，故云非色。真空必不异色，故云即色。要由真空即色，故令断空不即色也。"
【白话】：
上句：断空不是真色(对前面"实色非断空")
下句：真空不异色
这里也是举正面来拣别情见。"情"就是认为色与空隔离。
第二句
"二、空不即色，以空即色故。何以故?以空理非青黄，故云空不即色；然非青黄之真空，必不异青黄，故言空即色。要由不异青黄故，不即青黄故，言空即色不即色也。"
【白话】：
先拣即离：真空不是青黄之相(拣太即)
又说：不即色之空也不是全在色外(拣离色)
然后拣乱意"以空为有"——既然空理不是青黄，哪能是个"有"呢?
第三句
"三、空不即色，以空即色故。何以故?空是所依，非能依故，不即色也。必与能依作所依故，即是色也。良由是所依故不即色，是所依故即是色，是故言由不即色故即是色也。上三句亦以法拣情讫。"
【白话】：
这一句双拣即离，但角度是"能依所依"：
空是所依(理)，色是能依(事)
所依不就是能依——故不即色
但所依必与能依配合——故即是色
为什么前面用"空中无色"拣，这里改用"能所依"拣?因为"空中无色"有理有文(经文支持)，而"色中无空"则文理俱无。所以反过来要换个角度——从能所依的关系来说。
第四句
"四、空即是色。何以故?凡是真空必不异色，以是法无我理，非断灭故，是故空即是色。如空色既尔，一切法皆然，思之。"
【白话】：
真空必不异色
为什么?因为这是"法无我"的真理，不是断灭
法无我即是空，因为是法空，即法无我，所以空就是色
例一切法
【注："法无我理非断灭"——这是关键。佛教讲的空，不是什么都没有，而是没有"我执"的实体。"法无我"是大乘所证，与"人无我"配合，破除一切自性执。这种空，本身就含藏着真色——所以"空即是色"。】
第三观：色空无碍观
【原观文】
"第三色空无碍观者：谓色举体不异空，全是尽色之空故，即色不尽而空现；空举体不异色，全是尽空之色故，即空即色而空不隐也。是故菩萨观色无不见空，观空莫非见色，无障无碍，为一味法，思之可见。"
【白话释】
此观分三段：标、释、结。
色与空各有"空、有"二义：
空的二义：空(空必尽有)、非空(无空相、不碍有)
有(色)的二义：有(有必尽空)、非有(有相离、不碍空)
本观取：
色不碍空——取空上"尽色"之义
空不碍色——取色上"尽空"之义
色一边的相："色不尽而空现"——因为色不碍空，所以色不尽；即是尽色之空，所以空显现。
空一边的相："即空即色而空不隐"——因为空不碍色，所以空即色；但是尽色之空，所以空不隐没。
总相说：色举体即空即色不尽，因为即空故空便现；空举体为色，既即是空，空便不隐。
结：菩萨见色即见空，见空即见色。
【注：这里讲色空圆融的境界。一般人见色就忘了空，见空就忘了色。菩萨不一样：见色当下就是见空，见空当下就是见色。如波即水，水即波——见波时不离水，见水时即在波上。色空一味，无障无碍。】
第四观：泯绝无寄观
【原观文】
"第四泯绝无寄观者：谓此所观真空，不可言即色不即色，亦不可言即空不即空，一切法皆不可，不可亦不可，此语亦不受，迥绝无寄，非言所及，非解所到，是谓行境。何以故?以生心动念即乖法体、失正念故。"
【白话释】
此观分二：先正释，后会通前三观。
正释分三：标名、释相、征结。 大意只有一句：拂迹现圆——扫除一切痕迹，显现圆满本然。
色空相望的三种角度
第一，约二谛：
第一观"会色归空"：俗即真
第二观"明空即色"：真即俗
第三观"色空无碍"：二谛双现
第四观"泯绝无寄"：二谛俱泯
第二，约三谛：
第一观真谛
第二观俗谛
第四观中道第一义谛
第三，约三观：
第一观空观
第二观假观
第三、四观中道观(三双照，四双遮)
虽然分三观，本意是要明三观融通为真空。
色空四句的拂法
色空相望总有四句。心经的说法是：
色不异空(俗不异真)
空不异色(真不异俗)
色空相即(中道)
第四句拂四句相，现真空相不生不灭乃至无智亦无得。
这第四观就是要把前三观一起拂掉。
三种关系总收
色空相望共有三义：
相成义：互相帮助成就
无碍义：互不障碍
相害义：互相形夺(都泯)
前两观是相成、第三观是无碍、第四观就是相害俱泯。
别消文
"不可言即色不即色"——拂前第二"明空即色观"：
"不可言即色"——拂第四句(空即是色)
"不可言不即色"——也拂前三句(空不即色)
因为空非空，无可言即色不即色
又理本绝言，约观即心冥真极，才成妙色观
"亦不可言即空不即空"——拂第一"会色归空观"，道理类同。
【注：这就是禅宗讲的"佛来佛斩，魔来魔斩"。前面用"空"破除了"色"的执着，但如果又执着"空"，就成了新的病。所以第四观把所有的话都扫干净——连"空"这个词也不留。但要注意：这不是真的什么都没有，而是言语道断、心行处灭，只能亲证，不能用言语描述。】
四谤与四观
第一观：无"增益谤"(不把空说成有)
第二观：无"损减谤"(不把色说成无)
第三观：无"双非戏论谤"
第四观：无"相违谤"
四谤既无，百非斯绝，所以迥绝无寄。
"此语亦不受"
如果接受"不可说"这个说法，就又有"受"了。有受就有念，有念就是心言之迹。所以要"迥绝无寄"——二边离、中道不存、心境两亡。
般若现矣!
【注：这是般若波罗蜜多的最高境界。麦彭仁波切在《定解宝灯论》里讲"离戏中观"，就是这个境界。彻却(立断)的见地，也要求行人在认识本性时，把一切概念都放下，直接安住于明空双运的境界。】
反释成行
"生心动念即乖法体"——为什么呢?生心动念都不会理，言语道断故言不及，心行处灭故解不到。这就叫"行境"——只有真正的修行才能契入的境界。
总结四门
"又前四句中，初二句八门皆拣情显解，第三句一门解终趣行，此第四句一门正成行体。若不洞明前解，无以蹑成此行；若不解此行法绝于前解，无以成其正解；若守解不舍，无以入兹正行。是故行由解成，行起解绝也。"
【白话】：
前两句八门：拣情显解(理解层面)
第三句一门：解终趣行(从解到行的过渡)
第四句一门：正成行体(正式的修行)
关键三步：
没有洞明前解，就无以蹑成此行——光修不解，盲修瞎练
没有此行绝于前解，就无以成其正解——光解不行，知解宗徒
守解不舍，就无以入此正行——执着知解，反成障碍
所以：行由解成，行起解绝。
【注：这是修行的纲领。先要把道理弄清楚(解)，然后真修实证(行)。但真修起来的时候，要把对道理的执着也放下——所谓"得鱼忘筌、得意忘言"。如此则内外并冥，缘观俱寂。】
第二章：理事无碍观
【原观文】
"理事无碍观第二。"
即理事无碍法界。
【原观文】
"但理事镕融，存亡逆顺，通有十门。"
【澄观释】
此观文分三：总标、别释、结劝。现在是总标。
为什么前面色空观中也有事理，却不叫"事理无碍"?有四个原因：
虽然有色事，但为了成就空理，色空无碍为真空
理只明空，未显真如的妙有
泯绝无寄，亡掉事理
不广显无碍之相
所以"事理无碍"之名，在前面不立，在此独受。
"镕融"的含义
"镕融"是总该下面十门的。如同洪炉铸造众器，"镕"是熔冶——初销融的意思；"融"是融和——终成一致的意思。以理镕事，事与理和，二而不二。
"存亡逆顺"贯通十门
相遍互融 = 总相
存 = 第九、十门(理事各自存)
亡 = 第七、八门(理事相即，各自废)
逆 = 第五、六门(理夺事、事隐理)
顺 = 第三、四门(理成事、事显理)
这"存亡逆顺"总摄十门，方为事理无碍。
观的层次
事理无碍本来是所观，观之于心即名能观。这有几层：
观事——俗观
观理——真观
观事理无碍——中道观
又：观事兼悲，观理是智；二无碍即悲智相导，成无住行。
也就是假、空、中道观。
第一门：理遍于事门
【原观文】
"一、理遍于事门：谓能遍之理性无分限，所遍之事分位差别。一一事中，理皆全遍，非是分遍。何以故?以彼真理不可分故。是故一一纤尘皆摄无边真理，无不圆足。"
【白话释】
文中三段：标、释、释相。
事理之性：
空真理：一相无相，故不可分，无分限
事：约缘起，故分位万差
经云："法性遍在一切处，一切众生及国土，三世悉在无有余。"
为什么要全遍?如果不全遍，理就可分。理不像浮云遍满虚空，随方可以分割。
结：一尘含理，显理全遍。
【注：这是华严宗最重要的观法之一。一粒微尘里就包含完整的真理——不是一部分真理，而是全部真理。就像每滴海水都含有整个海的咸味，而不是一部分咸味。这个见地，如果用大圆满的话讲，就是每一显现的本性都是普贤王如来的法身，圆满具足。】
第二门：事遍于理门
【原观文】
"二、事遍于理门：谓能遍之事是有分限，所遍之理要无分限。此有分限之事于无分限之理，全同非分同。何以故?以事无体，还如理故。是故一尘不坏而遍法界也。如一尘，一切法亦然，思之。"
【白话释】
有分之事，全同(不是部分相同)无分之理——为什么?事无自体，完全如理。如果不全遍，事就有别体了。
【注：第一门是"理"遍"事"，第二门是"事"遍"理"。前者说真理周遍每一物；后者说每一物全等真理。所以一粒微尘，本身就遍满法界——这就是华严"芥子纳须弥"的根据。】
【总料拣】
【原观文】
"此全遍门，超情难见，非世喻能况。"
【白话】
这道理深奥，世间没有任何比喻能够完全比拟。说"难见"，是因为容易有"见理"之过。
如经云："譬如法界遍一切，不可见取为一切。"又云："三界有无一切法，不能与此为譬喻。"
寄喻而明
【原观文】
"如全大海在一波中，而海非小；如一小波匝于大海，而波非大。同时全遍于诸波，而海非异；俱时各匝于大海，而波非一。又大海全遍一波时，不妨举体全遍于诸波；一波全匝大海时，诸波亦各全匝，互不相碍，思之。"
【白话】
虽然没有完全相应的比喻，但借大海喻可以分喻其玄意。
三重无礙：
大海对一波(大小无碍)：大海全在一波中而不小，一波全匝大海而不大。
大海对诸波(一异无碍)：同时全遍诸波而海非异(还是一个海)，各匝大海而波非一(波各别)。
大海双对一波诸波(齐遍无碍)：大海全遍一波时，同时全遍诸波；一波全匝大海时，诸波也各全匝，互不相碍。
【注：这个大海与波的比喻，是华严宗最经典的比喻之一。但澄观提醒：这只是"分喻"，不能完全表达事事无碍的境界。要真正理解，只能"借小见大、亡言领旨"。】
【问答解释】
问：
"理既全体遍一尘，何故非小?既不同尘而小，何得说为全体遍于一尘?又一尘全匝于理性，何故非大?若不同理而广大，何得全遍于理性?既成矛盾，义极相违。"
【白话】：
理既全在一尘里，为什么不变小?如果不变小，怎能算"全体遍一尘"?
一尘既全等于理性，为什么不变大?如果不变大，怎能算"全遍理性"?
这岂不矛盾?
"矛盾"的典故：古人卖矛和盾，夸盾说"矛刺不入"，夸矛说"能穿十重盾"。买的人说："我买你的矛，刺你的盾，岂不破坏?"意思是二语互相违背。
答：
"理事相望，各非一异，故得全收而不坏本位。"
【白话】：理事相望，各有"非一非异"的关系，所以能够全收而又不破坏本位。
先约理望事四句：
"一、真理与事非异故，真理全体在一事中； 二、真理与事非一故，理性恒无边际； 三、以非一即是非异故，无边理性全在一尘； 四、以非异即是非一故，一尘理性无有分限。"
【白话】：
第一句：理与事非异——所以全体在一事中(显遍尘)
第二句：理与事非一——所以理性恒无边际(显非小)
第三句：非一即非异——无边理性全在一尘(双显)
第四句：非异即非一——一尘理性无分限(双显)
这四句：
前两句正明"遍尘非小"之相
第三、四句酬答相违之难——明"大理遍一尘"且"虽遍非小"
次约事望理四句：
"一、事法与理非异故，一尘全匝于理性； 二、事法与理非一故，不坏于一尘； 三、以非一即非异故，一小尘匝无边真理； 四、以非异即非一故，匝无边理而尘不大。"
【白话】：同样的逻辑反过来。一尘虽然全等于无边理，却不破坏自己的小；遍于无边理，而尘也不变大。
【再问】：
"无边理性全遍一尘时，外诸事处为有理性?为无理性? 若尘外有理，则非全体遍一尘；若尘外无理，则非全体遍一切事。义甚相违。"
【白话】：理全遍一尘的时候，在这一尘之外的其他事物上，还有理性吗?
如果还有，那就不是"全体"遍一尘
如果没有，那就不能"全体遍一切事" 这又矛盾。
【答】：
"以一理性融故，多事无碍故，故得全在内而全在外，无障无碍，是故各有四句。"
就理四句：
理全在一切事中时，不碍全在一尘——所以"在外即在内"
全在一尘中时，不碍全在余事处——所以"在内即在外"
无二之性各全在一切中——亦在内亦在外
无二之性非一切——非内非外
就事四句：
一事全匝理时，不碍一切事亦全匝——在内即在外
一切事各匝理时，不碍一尘亦全匝——在外即在内
诸事同时各匝——全在内亦全在外
诸事各不坏故——彼此相望非内亦非外
【注：这一段非常烧脑。要点是：理虽然圆遍，但因为理与事既非一也非异，所以可以"全体遍一，又全体遍一切"，看似矛盾，实则圆融。这是华严宗的看家本领——"理事无碍"。】
第三门：依理成事门(相成对·理望事)
【原观文】
"三、依理成事门：谓事无别体，要因真理而得成立。以诸缘起皆无自性故，由无性理事方成故。如波揽水以成动，水望于波能成立故。依如来藏得有诸法，当知亦尔，思之。"
【白话释】
两个所以：
由无性故成——《中论》云："以有空义故，一切法得成；若无空义者，一切则不成。"《大品》云："若诸法不空，则无道无果。"
由真如随缘故成——以波喻明：无水即无波，无真如何以成生死?
引证：《胜鬘经》云："依如来藏故有生死，依如来藏故有真如。"——若无真如，将何合妄而成生死?
《问明品》文殊问："心性是一，云何见有种种差别?" 觉首答："法性本无生，示现而有生。"——正是真如随缘义。
第四门：事能显理门(相成对·事望理)
【原观文】
"四、事能显理门：谓由事揽理故，则事虚而理实。以事虚故，全事中之理挺然露现。如由波相虚，令水体露现。当知此中道理亦尔，思之。"
【白话】
承前第三门：既然事是揽理而成，事虚理实，所以事中之理自然显现。
正因为事无自性，从缘所成，事必无性——从缘无性即是圆成。
《夜摩偈》云："分别此诸蕴，其性本空寂；空故不可灭，此是无生义。"——由蕴之事方显性空，性空即是无生真理。
《须弥偈》云："了知一切法，自性无所有；如是解法性，则见卢舍那。"
一切法是"事"；无所有是"真理"。
第五门：以理夺事门(相害对·理望事)
【原观文】
"五、以理夺事门：谓事既揽理成，遂令事相皆尽，唯一真理平等显现。以离真理外无片事可得故。如水夺波，波无不尽。此则水存已坏波令尽。"
【白话】
相害：形夺两亡。
承第三门：既然完全将理而为事，事本身就是空的。一旦"理"凸显出来，"事"就被夺灭了。
出现品云："设一切众生于一念中悉成正觉，与不成正觉亦无有异。何以故?菩提无相无非相故。"——物物无相，斯理显现，生佛两亡。
第六门：事能隐理门(相害对·事望理)
【原观文】
"六、事能隐理门：谓真理随缘成诸事法，然此事法既违于理，遂令事显理不显也。如水成波，动显静隐。经云：'法身流转五道，名曰众生。'故众生现时，法身不现也。"
【白话】
承第三门：全理成事，事有形相，理无形相，所以事覆盖了理。
"水成波，动显静隐"——波在的时候，水的静相被遮盖了。
经云："法身流转五道，名曰众生。"
财首云："世间所言论，一切是分别；未曾有一法，得入于法性。"——事隐理故。
第七门：真理即事门(相即对·理望事)
【原观文】
"七、真理即事门：谓凡是真理必非事外，以是法无我理故。事必依理，理虚无体故。是故此理举体皆事，方为真理。如水即波，无动而非湿，故即水是波，思之。"
【白话】
前面隐夺，事隐理不亡，理夺事犹存，只是说事相虚。
现在相即：废己同他，各唯一耳。
为什么真空理就是事?
因为它是"法无我"理，本身不离事
理虚无体，完全将事法本来虚寂为真理
"无动而非湿"——以事即理，意明全将湿为动，故理即事。
第八门：事法即理门(相即对·事望理)
【原观文】
"八、事法即理门：谓缘起事法必无自性，无自性故举体即真，故说众生即如，不待灭也。如波动相举体即水，故无异相也。"
【白话】
《中论》云："若法从缘生，是则无自性；若无自性者，云何有是法?"
无自性者即是真理，故事即理。
引《维摩诘经·弥勒章》："一切众生皆如也。"又云："若弥勒得灭度者，一切众生亦应灭度。所以者何?一切众生即真如相，不复更灭。"
森罗及万象，一法之所印；触事而真，不坏假名而说实相。
第八门：众生寂灭即是法身。 第七门：法身随缘名曰众生。
众生与法身，体一名异。从本以来未曾动静，亦无隐显。
因名异故，有互相即，有互隐夺
因一体故，得互相即，得互隐显
理即事故虽空不断，事即理故虽有不常。
理即事故，无智外之如，为智所入；事即理故，无如外之智，能证于如。
【注：这是非常深的境界。"众生即如"——不需要把众生灭掉再得佛果，众生当下就是真如。如波即水，不需要让波静下来才有水。这与禅宗"即心是佛"、密宗"凡夫五蕴即五方佛"是相通的。】
第九门：真理非事门(相非对·理望事)
【原观文】
"九、真理非事门：谓即事之理而非是事，以真妄异故，实非虚故，所依非能依故。如即波之水非波，以动湿异故。"
【白话】
此下相非对——双存义。如果不双存，就没有"相成、相即、隐夺"可言。
理与事三对相非：
真与妄异——理是真，事是妄
实与虚异——理是实，事是虚
所依与能依异——理是所依，事是能依
第十门：事法非理门(相非对·事望理)
【原观文】
"十、事法非理门：谓全理之事，事恒非理。性相异故，能依非所依故。是故举体全理，而事相宛然。如全水之波，波恒非水，以动义非湿故。"
【白话】
事望于理，但有二对(比第九门少一对)：
性相异
能依非所依
【注：第九、十门强调"理与事毕竟不同"。如果只讲"相即"，会落入"理事浑同"的过失。所以最后两门要强调：虽然相即相入，但理还是理，事还是事——这就是"不一不异"的圆融。】
【结勧】
【原观文】
"此上十义，同一缘起。约理望事，则有成、有坏、有即、有离；事望于理，有显、有隐、有一、有异。逆顺自在，无障无碍，同时顿起。深思令观明现，是谓理事圆融无碍观。"
【白话】
十门收成八字：
理望事：成(第三)、坏(第五)、即(第七)、离(第九)
事望理：显(第四)、隐(第六)、一(第八)、异(第十)
(第一、二门是相遍，作为总相通贯)
理事相望各有二顺二逆：
三成、七即——理顺事
四显、八一——事顺理
五夺、九异——理逆事
六隐、十异——事逆理
逆顺自在，无障无碍——
欲成即成，欲坏即坏
欲显即显，欲隐即隐
正成时即坏时，五对同时无前后，故云"顿起"
真空妙有各四义
约理望事(真空四义)：
废己成他义——依理成事
泯他显己义——真理夺事
自他俱存义——真理非事
自他俱泯义——真理即事
约事望理(妙有四义)：
显他自尽义——事能显理
自显隐他义——事能隐理
自他俱存义——事法非理
自他俱泯义——事法即理
深思令观明现——学而不思同无所得，体达于心即凡成圣。
第三章：周遍含容观
【原观文】
"周遍含容观第三。"
即事事无碍法界。
【原观文】
"事如理融，遍摄无碍，交参自在，略辩十门。"
【白话】
此观文分三：总标举数、别显观相、结劝修行。
"事如理"的关键
只约事则彼此相碍，只约理则无可相碍。
现在以理融事，使事与事之间无碍——这就是华严宗的看家本领"事事无碍法界"。
理含万有，无可同喻，略如虚空。虚空中有二义：
普遍一切色非色处——周遍义
理含无外，无有一法出虚空故——含容义
理也如虚空，具二义：无不遍故，无不包故。
事如理，乃至纤尘亦能包遍——故云"事如理融遍摄无碍"。
摄即含容义
无碍二义：遍不碍摄、摄不碍遍
事事能摄能遍，皆悉无碍。"交参自在"也遍十门。
第一门：理如事门
【原观文】
"一、理如事门：谓事法既虚，相无不尽；理性真实，体无不现。是则事无别事，即全理为事。是故菩萨虽复看事，即是观理。然说此事为不即理。"
【白话】
真理如事的什么?——如事之现、如事之局、如事差别、如事之大小一多等。
故后门"事如于理"，不但如理遍，亦如于理无相无碍非内外等。
人证成：菩萨见事实即见理。 不坏相故：若坏于相，理何所如?所以真理如事相之大小。
【注：这一门是基础门。"理"虽然抽象，但它必须"如事"——即：必须随事的差别而呈现差别。理不能抽离事而独存。这就为后面的"事事无碍"打下基础——既然理如事，那么事也能如理那样周遍含容。】
第二门：事如理门
【原观文】
"二、事如理门：谓诸事法与理非异故，事随理而圆遍。遂令一尘普遍法界。法界全体遍诸法时，此一微尘亦如理性，全在一切法中。如一微尘，一切事法亦尔。"
【白话】
圆遍：无分故圆，体周故遍。
由不异理故，事全如理。
事事重重无碍矣!——一微尘举体全在一切法中，如同理之不可分。这是事事无碍的根本动力。
第三门：事含理事无碍门
【原观文】
"三、事含理事无碍门：谓诸事法与理非一故，存本一事而能广容。如一微尘，其相不大，而能容摄无边法界。由刹等诸法既不离法界，是故俱在一尘中现。如一尘，一切法亦尔。 此事理融通，非一非异故，总有四句：一、一中一；二、一切中一；三、一中一切；四、一切中一切。各有所由，思之。"
【白话】
一事虽与理非一(故有体可为能含)，又与理非异(故能与所含相通)。
四句：
一中一——一不坏相为能含，与下一理非异，故能包下一
一切中一——一切不坏相为能含，与下一理非异，故能含下一
一中一切——一不坏相为能含，与下一切理非异，故能含一切
一切中一切——上一切不坏相为能含，与下一切理非异
前第二门是广遍义，此第三门是含容义。已具此观之总名("周遍含容")。下七门皆不离广遍含容二义。
第四门：通局无碍门
【原观文】
"四、通局无碍门：谓诸事法与理非一即非异故，令此事法不离一处，即全遍十方一切尘内。由非异即非一故，全遍十方而不动一位。即远即近，即遍即住，无障无碍。"
【白话】
此门重释第二：由不坏相故有不遍义。
遍即是通(全遍十方)
不遍是局(不动一位)
非一故局，非异故通。
第五门：广狭无碍门
【原观文】
"五、广狭无碍门：谓诸事法与理非一即非异故，不坏一尘而能广容十方刹海。由非异即非一故，广容十方法界而微尘不大。是则一尘之事，即广即狭，即大即小，无障无碍。"
【白话】
此重释第三门：由与理有非一义，不坏狭相而能广容。
非一故狭，非异故广。
【注："广狭无碍"是华严宗最不可思议之处。一粒微尘，既不必撑大，又能含容十方法界——这就是"一即一切、一切即一"的现实呈现。】
第六门：遍容无碍门
【原观文】
"六、遍容无碍门：谓此一尘望于一切，由普遍即是广容故，遍在一切中时，即复还摄彼一切法，全住自一中。又由广容即是普遍故，令此一尘还即遍在自内一切差别法中。是故此一尘自遍他时，即他遍自，能容能入，同时遍摄无碍，思之。"
【白话】
正合前四五二门：广容普遍不相离。
以一望多有遍容义——以多望一，则一无可言遍，只能容。
两对相：
遍即是容：一遍多时，还摄所遍之多在我一内——如一镜遍九镜时，还摄九镜在一镜内。
容即是遍：一容多时，卻遍所容多镜影中——一含九镜时，我也遍在所含九镜的影像里。
第七门：摄入无碍门
【原观文】
"七、摄入无碍门：谓彼一切望于一法，以入他即是摄他故，一切全入一中之时，即令彼一还复在自一切之内，同时无碍。又由摄他即是入他故，一法全在一切中时，还令一切恒在一内，同时无碍，思之。"
【白话】
以多望一时，有摄(等同前面"容")和入(等同前面"遍")的关系。
两对相：
多入一时，多还摄一：九镜入一镜中，卻摄此一镜在九镜中。
多摄一时，多还入一：九镜摄一镜，卻将自己入所摄一镜中。
第八门：交涉无碍门
【原观文】
"八、交涉无碍门：谓一法望一切，有摄有入，通有四句：谓一摄一切、一入一切；一切摄一、一切入一；一摄一法、一入一法；一切摄一切、一切入一切。同时交参无碍。"
【白话】
以一望多，一与多俱为能摄能入，故名"交涉"。
四句皆具摄之与入：
以十镜为喻(一镜为一，九镜为多)：
一摄九，一入九——一镜摄九镜，一镜亦入九镜
九摄一，九入一——九镜摄一镜，九镜亦入一镜
一摄一，一入一——第一镜与第二镜互摄互入
九摄九，九入九——十镜各摄九镜，十镜各入九镜
所以是真正的"交涉"——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第九门：相在无碍门
【原观文】
"九、相在无碍门：谓一切望一，亦有入有攝，亦有四句：谓摄一入一、摄一切入一、摄一入一切、摄一切入一切。同时交参，无障无碍。"
【白话】
"相在"：自己摄法入他法中，他又摄法在我己中。
四句(以十镜为喻，九镜为能摄)：
摄一入一——九镜摄第一镜，入第二镜中
摄一切入一——九镜各摄九镜，入第一镜中
摄一入一切——九镜各摄一镜，遍入九镜中
摄一切入一切——九镜各摄九镜，各入九镜中
约佛望众生说：
诸佛摄一众生入一众生中
诸佛摄一切众生入一众生中
诸佛摄一众生入一切众生身毛中
诸佛各摄一切众生入一切众生中
由此互摄互在故，有"帝网重重"之义。
【注：这就是因陀罗网的境界。帝释天宫的宝网，每一颗珠子上都映现其他所有珠子，而那些珠子上又互相映现——重重无尽。每一法都是宇宙的全息影像，而宇宙又显现在每一法中。这种境界，在大圆满"妥噶"(原文按用户偏好作"托噶")的现见任运成就境中，行人会亲证。】
第十门：普融无碍门
【原观文】
"十、普融无碍门：谓一切及一，普皆同时，更互相望，一一具前两重四句，普融无碍，准前思之。"
【白话】
此第十门总融前九。
以一望一切，有第八门四句
以一切望一，有第九门四句
与"十玄门"的对应
实际上，这十门即是华严宗"十玄门"的根据：
第十门 = 同时具足相应门
第九门 = 因陀罗网境界门
第八门 = 隐显门
第七门 = 相即相入门
第五门 = 广狭门
第四门 = 不离一处即遍(相即门)
第三门 = 微细门
第六门 = 相即广狭二门
前三门成事理相如，故有纯杂门
随十为首，有主伴门
显于时中，有十世门
信满道圆，一念该于佛地，有托事门
故十玄亦自此出。
【结勧】
【原观文】
"令圆明显现，称行境界，无障无碍。深思之，令现在前也。"
【澄观结】
如果圆明在心，依解生行，行起解绝，虽绝而现，解行双融，修而无修——
不仅周遍一门
实亦三观齐致(真空、理事无碍、周遍含容三观)
无心体极，无间常行，何障不消?何法能礙?
斯观显现，圣远乎哉?体之则神矣!(圣境难道很远吗?亲身体证就神妙了!)
体非权小，圣亦难思。
故初生王宫(指法顺和尚是宿世修行人，生有奇瑞)，贵极臣佐(在朝廷得到极高的尊敬)
离此成观，安造兹玄(离开此观，怎能造就这玄妙境界)?
我久深玄籍，注想华严，此之一观久而究尽。不镜方寸，虚负性灵。故名《法界玄镜》。时已从心之岁矣(年已七十)。
总结提要(译者按)
这部《华严法界玄镜》的核心，可以归纳为：
一、四法界纲领——事法界、理法界、理事无碍法界、事事无碍法界。前三种是基础，第四种是华严独门。
二、三重观法：
真空观——破除色相执着，显真空之理(对应理法界)
理事无碍观——理事不二、相即相入(对应理事无碍法界)
周遍含容观——事事互摄互入，重重无尽(对应事事无碍法界)
三、修行路径：
先以理观破除事执
再以理事无碍破除偏理执
最后以事事无碍显现华藏世界的全相
四、与其他宗派的会通：
与中观：真空观即般若中观的境界
与唯识：依他无性即圆成，会通三性
与如来藏：依如来藏得有诸法
与禅宗："行起解绝"即禅宗"言语道断"
与大圆满："事事无碍"的现量境，正是托噶任运境界的理论描述
【最后一点说明】：澄观国师晚年作此论，所谓"时已从心之岁"——已经七十岁。他怕一生所悟的妙观失传，所以"略析幽微"为此论。原文虽然繁密，但句句都是从证悟流出。读者若能反复涵泳，自可窥见唐代华严宗顶峰时期的法界观风貌，亦为日后阅读《华严经》打下坚实根基。
愿见闻者，皆入华藏玄门，亲证事事无碍境界。
《华严法界玄镜》白话串讲
写在前面：这是一部什么书?
唐朝有位禅僧叫法顺和尚(俗姓杜，所以又叫杜顺)，他是华严宗的初祖。他写了一篇极短但极深的文章，叫《华严法界观门》——总共没几个字，但把整个华严宗的修行心法浓缩在里面了。
后来到了第四祖澄观国师(就是清凉国师)，已经七十高龄，他怕这门精妙的修法失传，就把杜顺的原文一句一句拆开来，逐字逐句给后人解释，写成了这本《华严法界玄镜》。
这本书，简单说就是：华严宗修行人怎么观心、观世界的一本心法秘笈。
读懂了这本书，你就明白为什么华严宗能讲出"一粒微尘里有无量佛刹"、"一念之间含摄三世"这种听起来匪夷所思的话——不是修辞，是真实的境界。
一、华严宗看待世界的方式：四个层次
要理解这本书，首先要理解华严宗看世界的"四层眼镜"。这就是著名的四法界。
第一层：事法界——凡夫的眼睛
我们普通人睁开眼睛看世界，看到的是什么?
杯子是杯子，桌子是桌子，你是你，我是我，山是山，水是水。万事万物各有各的样子，互相分离、互相对立。
这就叫事法界——"事"就是现象，各自独立的现象。
第二层：理法界——修行人的眼睛
修行有了一定境界的人，开始看穿表面。他发现：
杯子的"杯子相"是假的，它由陶土、火、人工等条件组合而成，根本没有一个独立的"杯子"实体。所有现象，都没有自性，都是空的。
这就叫理法界——"理"就是本体，平等的空性。
这一层就是小乘和大乘般若学到的高度。
第三层：理事无碍法界——大乘菩萨的眼睛
再深一步，菩萨看到：
空不离色，色不离空。真空里就含着妙有，妙有当下就是真空。看到杯子，当下就看到空性；看到空性，当下也不离杯子。理和事不是两回事，而是同一件事的两面。
这就叫理事无碍法界——这是天台、唯识、中观的最高见地。
第四层：事事无碍法界——华严宗的独门见地
到了这一层，境界就难以想象了：
不仅理和事不碍，事和事之间也不碍。
一粒微尘里，含着整个宇宙；整个宇宙，又显现在每一粒微尘上。你看一朵花，这朵花里就有十方三世一切诸佛的法身；你看一个人，这个人身上就有恒河沙数世界的全部信息。
像帝释天宫的因陀罗网——网上每颗珠子都映现其他所有珠子，而那些珠子上又互相映现，层层叠叠，重重无尽。
这就是华严宗的看家本领，叫"事事无碍法界"，也叫"华藏玄门"。
二、怎么修?三重观法
理论说完了，光懂没用，要修。怎么修?杜顺和尚给出三重观法，对应后三种法界(第一种"事法界"是凡夫境界，不用修就是)。
第一重：真空观——修出"理法界"
第二重：理事无碍观——修出"理事无碍法界"
第三重：周遍含容观——修出"事事无碍法界"
我们一个一个讲。
第一重观：真空观——见空性的修法
这个"空"，不是你以为的那个"空"
学佛人最容易在"空"字上栽跟头。一听说"空"，有的人就以为：
是什么都没有(断灭空)
是物体消失了才有的空(灭色明空)
是物体外面的空隙(离色明空)
是色相本身就是空(执相为空)
是另有一个东西叫"空"(以空为有)
这些都是错的。澄观国师要一层层把这些错见破除掉，才能显出真正的"真空"。
杜顺和尚把"真空观"分成四个步骤：
第一步：会色归空——把现象收归于空性
这一步又分四个小观察，我用白话翻译一下杜顺的原文：
小观察一："色不即空，以即空故"——色不是断空，因为它是真空
听起来绕口，意思是：
杯子不是"什么都没有"那种空。但杯子的本质是空。
为什么这么说?因为如果杯子是"什么都没有"，那杯子根本不存在，谈何"是空"?
杯子真正的空，是它"没有自性"——它本身完整地就是真空本身。
举例：你看到一个杯子。两种错误的"空"：
一种人说："等杯子打碎了，它就空了。"——这是断灭空，错。
另一种人说："杯子本身就是空，空就是没有。"——这也是断灭空，错。
正确的看法是：杯子在那里，完好无损，但它当下没有独立的自性。它由各种因缘聚合而显现，本质上空。这种"空"，不是"没有"，而是"虽然显现但无自性"。
小观察二："色不即空，以即空故"——青黄之相不是真空，但青黄无体才是空
听起来跟上一句一样，其实角度不同。
杯子那个青色的外表，不是真空的道理本身。
但青色没有独立实体，这一点才是空。
举例：有人听说"色即是空"，就以为"红色就是空，绿色就是空"——把颜色本身当成空。错了。
颜色本身不是空，颜色的"无自性"才是空。颜色是一个现象，但这个现象背后没有一个实体支撑——这个"无支撑"才是空性。
小观察三："色不即空，以即空故"——空中没有色
真正的空里头，本来就没有色相在里面。
我们说色即是空，是因为色本身没有体——而不是色外面另有个空，把色装进去。
举例：有人以为空像一个容器，把万物都装进去。错了。空不是容器，空就是万物本身没有自性的那个状态。
小观察四："色即是空"——正面显示真空
前三步都在破除错误见解，第四步才正面说真理：
凡是色法，本质上不离真空，因为它必无自性，所以色就是空。
这才是真正的色空不二：不是色之外有空，也不是色消失才有空，而是色当下就是空，因为它没有自性。
第二步：明空即色——把空性显示在现象上
前面四步把色归入空，这一步反过来：空也不是脱离色而独立的。
小观察一："空不即色，以空即色故"——断空不是色，真空才是色
断灭的空不能变成色。
但真正的空一定不离色。
举例：你不能说"什么都没有"就是色——那是断灭。真正的空，必定显现为色，空和色不分离。
小观察二："空不即色，以空即色故"——空理不是青黄之相，但不离青黄
空的道理不等于颜色本身。
但这个不等于颜色的空，又不在颜色之外。
举例：真空不是青色本身，但真空也不在青色之外。它就在青色当下，显现为青色，而又不被青色所限。
小观察三："空不即色，以空即色故"——空是所依，色是能依
空就像基础(所依)，色就像建在基础上的房子(能依)。
基础不等于房子，但基础又必须显现为房子。
小观察四："空即是色"——正面显示
凡是真空，必定不异色，因为它是"法无我"的道理，不是断灭。
注意这个"法无我理非断灭"——这是大乘佛法的命根子。
佛教讲的空，不是什么都没有，而是没有"我执的实体"。空里面充满了生机，所以才能显现为森罗万象。这就是"真空妙有"。
第三步：空色无碍——空色双现
前两步讲色即空、空即色，这一步合起来：色和空当下不二。
色完全是空，但色不消失； 空完全是色，但空不隐没。
举例：就像波浪和水。
波完全是水(色即空)，但波依然是波(色不消失)
水完全显现为波(空即色)，但水还是水(空不隐没)
菩萨看世界，看到色当下就见空，见空当下就见色。无障无碍，为一味法。
第四步：泯绝无寄——把一切话都扫掉
前三步还在说道理，第四步要把所有道理都放下。
真空，不可说即色，不可说不即色； 也不可说即空，不可说不即空。 一切话都不能说，"不能说"这句话本身也不能说。 迥绝无寄，言语道断，心行处灭。 这是"行境"——只有真修才能进入的境界。
为什么要这一步?
因为前面虽然破了各种错见，但如果你执着"真空"这个概念，又成了新的执着。
就像禅宗讲的"佛来佛斩，魔来魔斩"——一切概念都要放下，连"放下"这个概念也要放下。
只有这样，般若才能现前。
解和行的关系
澄观国师在最后讲了一个非常重要的修行原则：
行由解成，行起解绝。
意思是：
修行靠正见来成就(没有正见，瞎修一气)
但真修起来的时候，正见也要放下(执着正见，反成障碍)
这就像爬山：
要先有地图(解)才能上山
但上山之后，地图就该收起来了(解绝)
如果一直拿着地图看，你就走不动了
第二重观：理事无碍观——理与事融通的修法
进入新境界
第一重观主要是破"色"显"空"，还偏在"空"这一边。
第二重观更圆满：真空和妙有都要看到，而且看到它们不二。
杜顺和尚把这一重分成十门，可以归纳成五对：
———————————————————————— 对 门次 内容 ——————----- ——————-- ————————--- 相遍对 一、二 理事互相周遍
相成对 三、四 理事互相成就
相害对 五、六 理事互相形夺
相即对 七、八 理事互相即是
相非对 九、十 理事毕竟有别 ————————————————————————
听起来有点矛盾——又说"相即"又说"相非"?这就是华严宗的圆融：不一不异。
我们一个个看。
第一对：相遍——理和事互相周遍
第一门：理遍于事——真理遍满每一物
真理没有界限，事物有差别。 但每一个事物里头，真理都是完整地存在，不是只有一部分。
举例：就像每一滴海水都含有海的全部咸味，而不是部分咸味。
每一粒微尘里，都有完整的法性
每一片树叶里，都有完整的真如
经里讲："法性遍在一切处，一切众生及国土。"——一切处都有完整的法性。
第二门：事遍于理——每一物遍满真理
事物虽然有大小，但它当下完整地等同于无边的真理。
举例：一粒微尘，本身就遍满整个法界。
不是微尘变大了去遍满
而是微尘的"无自性"和真理的"无边"是一回事
为什么会有这种不可思议?
因为微尘没有独立实体，它的本质就是空性，而空性是无边的——所以微尘当下就遍满法界。
经典比喻：大海与波浪
澄观国师在这里举了一个超级精彩的比喻——大海与波浪：
整个大海全在一个波浪里头，而大海没变小。 一个小波浪完整地匹配整个大海，而波浪没变大。 大海同时全遍每个波浪，而大海还是同一个海。 每个波浪都匹配整个大海，而波浪各是各的波。
把"大海"看作"理"，把"波浪"看作"事"，你就懂了。
问：理全在一粒微尘里头，那其他地方还有理吗?
答：都有!理的本性融通，所以可以"全在内又全在外"，无障无碍。
第二对：相成——理和事互相成就
第三门：依理成事——靠真理成就万物
万物没有独立的本体，它们的成立靠真理。 因为缘起的东西没有自性，所以正因为无性，万物才能成立。
这是一个关键的洞察：正因为东西没有固定的自性，它才能变化、才能成立、才能显现。
如果一个东西有固定不变的自性，它就不可能变化——而我们看到万物时时刻刻在变化，这恰恰证明它们无自性。
引证：《胜鬘经》说"依如来藏故有生死，依如来藏故有真如"——一切生死涅槃都依如来藏(真理)而成立。
第四门：事能显理——万物能显示真理
因为事物是依靠真理而成的，所以事虚而理实。 正因为事虚，所以事中的真理自然挺立显现。
举例：像波浪——正因为波浪是虚的(没有自性)，所以水的本性才能透过波浪显现出来。
如果波浪是实有的，反而看不到水了。
修行启示：看每一个现象，不要执着它的相，要透过它的"虚相"，看到背后真实的法性。
第三对：相害——理和事互相形夺
这一对听起来跟前一对矛盾，其实是从另一角度说同一件事。
第五门：以理夺事——真理把现象夺光
既然万物依理而成，那么当真理凸显出来时，事相就全部消失了，只剩一个真理在显现。
举例：如波即水——当你只看到水的时候，波就消失了。
这就是"色去不留空"的另一面：看见真相的时候，假相不留。
经里说："设一切众生于一念中悉成正觉，与不成正觉亦无有异。"——为什么?因为菩提无相，物物无相，理一显现，生死和涅槃都消失了。
第六门：事能隐理——现象会遮盖真理
真理随缘成万物，这些万物又违背真理的相，导致事显而理隐。
举例：像水起波浪——动相显出来时，静的水相就被遮盖了。
经里说："法身流转五道，名曰众生。"——本来是法身，但流转成众生相之后，法身就不显了。
这就是为什么我们看不到自己的佛性——因为众生相把它盖住了。
第四对：相即——理和事互相是
第七门：真理即事——真理就是事物
真理一定不在事物之外，因为它是"法无我"的道理。 事物必须依理，而理本身虚无体——所以这个理的整体，就是事物，这才叫真理。
举例：水即是波——除了"动起来的湿"之外，没有别的波。
这就告诉你：佛法不在生活之外。
你以为要离开世俗才能找到真理?错了。
真理就在每一个事物当下。
第八门：事法即理——事物就是真理
缘起的事物没有自性，无自性所以当体即真。 所以《维摩诘经》说："一切众生皆如也。"
这是震撼性的洞见：
不需要把众生灭掉再变成佛，众生当下就是真如。
引用《维摩诘经》弥勒章："若弥勒得灭度，一切众生亦应灭度。为什么?一切众生即真如相，不复更灭。"
修行启示：不要厌恶世俗去寻找真理，真理就在你正在经历的每一刻。
"森罗及万象，一法之所印；触事而真，不坏假名而说实相。"
第五对：相非——理和事毕竟不同
到这里你可能要问：既然理事不二、相即相是，那它们就是同一个东西了?
不!最后一对告诉你：还要保持区分。
第九门：真理非事——真理不是事物
即事的理，毕竟不是事。 因为真妄不同，实虚不同，所依和能依不同。
举例：即波之水，毕竟不是波——动和湿，毕竟不同。
第十门：事法非理——事物不是真理
即理之事，毕竟不是理。 因为性相不同，能依和所依不同。
为什么最后还要强调"不同"?
如果不强调，容易落入"理事浑同"的过失——把烦恼当智慧，把众生当佛，把世俗当圣谛。这是危险的。
真正的圆融，是"不一不异"：
不一(不是一回事，要保持区分)
不异(不是两回事，要看到统一)
【这一点对修行人特别重要】
很多人学了一点空性，就说"烦恼即菩提"，于是就放纵烦恼——错了。 很多人学了一点禅，就说"凡夫即佛"，于是就不修行了——错了。
理事不二，但也要"事归事，理归理"。你还是要老老实实断烦恼、修善法、积资粮——这是事相上的修行，不能因为讲圆融就废掉。
第二观的总结
澄观国师在结尾说：
约理望事——成、坏、即、离
成：第三门(依理成事)
坏：第五门(理夺事)
即：第七门(理即事)
离：第九门(理非事)
约事望理——显、隐、一、异
显：第四门(事显理)
隐：第六门(事隐理)
一：第八门(事即理)
异：第十门(事非理)
这八种关系，逆顺自在，无障无碍，同时顿起。
什么意思?
要成就就成就，要坏掉就坏掉
要显现就显现，要隐藏就隐藏
正成就的时候就是坏掉的时候
五对同时，没有先后
这就是华严宗的看世界方式——同时含摄一切可能性。
第三重观：周遍含容观——事与事互不障碍的修法
终于到了华严宗的看家本领
前面两重观，其他宗派多少也讲。但这第三重观，是华严宗独门绝技——讲的是"事事无碍"。
一个核心比喻：理像虚空
理含万有，无法用东西来比喻，只能略略比作虚空。虚空有两个特性：
遍一切处(周遍)
含一切物(含容)
理也有这两个特性：无不遍，无不包。
关键转换：
既然事即是理,
那么每一个事，也具备"周遍"和"含容"两种性质。
所以一粒微尘也能遍满法界，也能含摄一切。
这就是事事无碍的根据!
杜顺和尚把这重观分成十门，我们一一来看。
第一门：理如事——真理跟随事物的差别
事法虚相无尽，真理实体显现。所以没有别的事，完全就是理在显现为事。
关键：这里说"理如事"，不是说"理变成事"。
理还是理
但理必须随事的差别而显现差别
比如理在桌子上显现为桌子的真如，在杯子上显现为杯子的真如——形相不同，本性相同。
如果不"如事"，那理就只是抽象的空理，跟事没关系了。
第二门：事如理——事物像真理一样周遍
事物与理不异，所以事随理而圆遍。 一粒微尘，普遍法界；法界全体遍诸法时，这一微尘也如理性，全在一切法中。
这是华严宗最震撼的一句话：
一粒微尘，普遍整个法界。
为什么?因为微尘的本质就是理，而理是周遍的。所以微尘也是周遍的。
由此推出：一切事物都互相周遍，重重无尽。
第三门：事含理事无碍——一物含摄万物
事物与理非一(还是有形相区别)，所以可以保持本来的样子，而又能广含一切。 比如一粒微尘，样子没变大，却能容摄无边的法界。
这就是"芥子纳须弥"：
芥子还是芥子那么大
但芥子里头能装下整座须弥山
怎么可能?因为芥子的本质是空性，空性能含万有，所以芥子能含万有。
四句变化
事和理之间，非一非异，所以有四种含摄关系：
———————————————————————— 句 含义 类比 ——————-- ——————-- —————————— 一中一 一物含一物 一粒微尘里含一朵花
一切中一 万物含一物 整个宇宙里含一朵花
一中一切 一物含万物 一粒微尘里含整个宇宙
一切中一切 万物含万物 全息映现 ————————————————————————
第四门：通局无碍——既遍十方又不动一位
事物与理"非一即非异"，所以不离开一个位置，却能全遍十方。 又"非异即非一"，所以全遍十方却不动一位。
关键：这粒微尘：
一方面，完整地在原地(局)
另一方面，同时遍满十方(通)
不是先在这里再去那里，而是同时在所有地方。
如同月亮——一个月亮，千江有水千江月。月亮没分身，但每一条江里都是完整的月亮。
第五门：广狭无碍——既不变大又含十方
不破坏一粒尘，而能广容十方刹海。 广容十方法界，而微尘不变大。
这就是华严宗最不可思议的境界：
一粒微尘里，有十方诸佛的世界
但这粒微尘并没有撑大
十方诸佛的世界也没有缩小
怎么理解?
打个不太恰当的比方：就像梦里——你可以梦到无边的世界、千军万马、宇宙星辰。但你的脑袋没有撑大，所有这些场景就在你那小小脑袋里完整呈现。
修行的真实境界比这个还要不可思议——不是想出来的，是真实的现量。
第六门：遍容无碍——周遍和含容互通
这粒微尘对其他一切事物来说，因为普遍就是广容，所以它遍在一切之中时，同时把那一切都摄回来，完整地住在自己一身里。 又因为广容就是普遍，所以这粒微尘也遍在自身里面的一切差别法中。
听不懂?用镜子比喻：
想象十面镜子摆成一圈，每面镜子都映现其他九面镜子。
一面镜子映现九面镜子时(普遍)，这九面镜子也都在这一面镜子里头(含容)
一面镜子含着九面镜子时(含容)，这一面镜子也遍在那九面镜子的影像里(普遍)
周遍和含容是一回事的两面。
第七门：摄入无碍——多对一的摄入关系
那一切事物对一个事物来说，"入"就是"摄"。 一切全入一中之时，会让那个被入的一，反过来住在自己一切之内。
用镜子比喻：
九面镜子入一面镜子(摄入)：九面镜子映入一面镜子里
同时一面镜子也入九面镜子：这一面镜子的影像也映入那九面里头
两边同时，无前无后。
第八门：交涉无碍——一与多互相能所
一法对一切法，既有摄又有入，有四句： 一摄一切、一入一切； 一切摄一、一切入一； 一摄一法、一入一法； 一切摄一切、一切入一切。 同时交参无碍。
用十面镜子比喻(一面为"一"，九面为"一切")：
——————————————————————-----
句** **含义
——————----- ——————————————----- 一摄九、一入九 一面镜子映现九面，也映入九面
九摄一、九入一 九面映现一面，也映入一面
一摄一、一入一 任两面互相映现
九摄九、九入九 十面镜子各自映现九面、入九面 ——————————————————————-----
这就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极致。
第九门：相在无碍——以一切望一
一切对一，也有四句： 摄一入一、摄一切入一、摄一入一切、摄一切入一切。
还是用镜子(九面镜子为能摄)：
——————————————————————-----
句** **含义
————————---- —————————————— 摄一入一 九镜把第一面映入第二面
摄一切入一 九镜把九面映入第一面
摄一入一切 九镜把第一面遍映入九面
摄一切入一切 九镜把九面各映入九面 ——————————————————————-----
这就是因陀罗网的本质：
帝释天宫的网，每颗珠子映现其他珠子
那些珠子上又互相映现
层层叠叠，重重无尽
每一处都含摄一切，每一处都被一切所含摄。
第十门：普融无碍——总融前九
一切与一，同时互相含摄，具足前八九门的所有四句，普融无碍。
这是总结——把前面九门全部融为一体。
与"十玄门"的对应
华严宗有著名的"十玄门"，其实就是从这十门里出来的：
——————————————————————-----
此处门次** **十玄门
————————--- ——————————————- 第十门 同时具足相应门
第九门 因陀罗网境界门
第八门 隐显门
第七门 相即相入门
第五门 广狭门
第四门 不离一处即遍(相即门)
第三门 微细门
第六门 相即广狭二门
前三门 纯杂门 ——————————————————————-----
加上主伴门、十世门、托事门等，就是完整的十玄。
所以这本《华严法界玄镜》，是华严宗一切教理的根本所在。
全书总结：这本书要告诉我们什么?
一、世界的真相
我们普通人看到的世界，是碎片化的、对立的、互相隔绝的。
但华严宗告诉你：世界的真相是——
每一个现象都没有独立自性(真空观)
空和有不分离，一切现象当下就是真理(理事无碍观)
每一个现象都含摄一切其他现象，重重无尽(周遍含容观)
二、修行的路径
怎么从凡夫境界走到华严境界?三步走：
第一步：破执显空(真空观)
把对色相的执着破掉
把对"空"的错误理解破掉
最后连"破掉"这个念头也放下
言语道断，心行处灭
第二步：理事融通(理事无碍观)
见空不离色，见色不离空
知道理事相即相入，但也相非
真俗二谛圆融，不偏一边
第三步：事事无碍(周遍含容观)
看每一个微尘，都见到整个法界
看每一刻当下，都含摄三世
进入"重重无尽"的华严境界
三、解和行的关系
澄观国师反复强调：
"行由解成，行起解绝。"
没有正见，不能修行(光修不解是盲修)
真修起来，正见也要放下(执着正见反成障碍)
解行双融，修而无修——这才是最高境界
四、与其他宗派的关系
这本书虽然是华严宗的，但它其实涵摄了佛教各宗派：
——————————————————————-----
宗派** **在此书中的对应
—————— ————————————————---- 中观 真空观——破除一切戏论
唯识 "依他无性即圆成"——三性融通
如来藏 "依如来藏故有生死，有真如"
禅宗 "行起解绝"——言语道断
天台 三谛圆融、一念三千
大圆满 事事无碍境——托噶任运成就 ——————————————————————-----
特别值得一提：事事无碍的现量境界，在密宗大圆满"托噶的现见任运成就阶位中，行人会亲证。所有显现都是普贤王如来的本智游舞，清净刹土与凡夫世界在一刹那中圆融显现——这正是华严"重重无尽"的境界。
五、澄观国师的悲心
澄观国师写这本书的时候，已经七十高龄。他说：
"顾以西垂之岁，风烛难期，恐妙观之沦湑，使枝辞之乱辙。"
意思是：我已经像西方落日，像风中残烛，担心这妙观失传，担心枝末之言扰乱正轨。所以才动笔写下这本书。
这是一位老和尚把毕生证悟和盘托出的诚意。
他在最后说：
"斯观显现，圣远乎哉?体之则神矣!"
——圣境难道很远吗?亲身体证就神妙了!
六、给现代修行人的一句话
如果要把这本厚重的论典，浓缩成一句给现代人的话，那就是：
你眼前的每一个当下，都不是孤立的——它含摄着整个宇宙，而整个宇宙又显现在它身上。修行，就是亲自体证这件事。
不在远方，不在来世，不在书本里，就在当下这一念。
愿见闻者皆入华藏玄门，亲证事事无碍境界。
【译者按】
这部串讲只是引子，真正的味道还在原文里。建议至少读三遍：
第一遍读串讲：了解大意，不必深究
第二遍对照原文：逐句体会古文的精炼
第三遍坐下来观心：把书放下，把道理放下，直接体证
如同澄观国师所说："体之则神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