堪布阿琼说三种缘起

（藏文：རྟེན་འབྲེལ།）

堪布阿旺巴桑（阿琼堪布）造 汉译：据藏文原文，参英译本（Joseph McClellan 译，Lowell Cook 协编，2023年）

（译注：此篇在阿琼堪布文集中仅以"缘起"〔rten 'brel〕这一简短题名著录。标题之简略，暗示此篇原属即席开示之性质：一般而言，即便是简短的著作，也多冠以更具信息量的正式标题——例如同一文集第八函中篇幅相近的一篇，题作"基道果决择"〔gzhi lam ’bras bu’i rnam par bzhag pa〕。本篇内容虽可归入"决择"一类文体，却未如是标名。此外，本篇末尾亦无一般著作应有之跋语，未载撰写年代、缘由及作者之发愿。文章结束得颇为突然，未交代任何背景。故可合理推测，此篇实为堪布本人或其学生、助教所记录整理之课堂讲义一类文字。且其行文简练紧密，需相当程度之疏解方能明了，这也使其不太可能是专为某位弟子所撰之私人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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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者（龙树菩萨）曾说："除缘起而生者外，一切法皆无有。"（译注：此处堪布阿琼因预设听众已能背诵龙树《中论》根本颂，故引文皆作节略，仅以"除缘起……"、"除是空……"带过。此颂出自《中论》第二十四品第十九偏：梵文 apratītyasamutpanno dharmaḥ kaścin na vidyate / yasmāt, tasmād aśūnyo hi dharmaḥ kaścin na vidyate；藏文：གང་ཞིག་རྟེན་འབྲེལ་མ་ཡིན་པའི། །ཆོས་འགའ་ཡོད་པ་མ་ཡིན་ནོ། །དེ་ཕྱིར་སྟོང་ཉིད་མ་ཡིན་པའི། །ཆོས་འགའ་ཡོད་པ་མ་ཡིན་ནོ། །。噶玛·普替（Karma Phuntsho）将此颂译作："没有任何东西不是缘起而生，因此没有任何东西不是空性。"龙树在其《回诤论》中亦表达同一要旨："凡依缘而生起之诸法，即说名为空性。"）此说所以然者，因为一切属于轮回、涅槃范畴、可以了知之法，皆是依循在先之因而不欺不谬地生起之果故。既然是缘起，就必然为空性所周遍摄持，故此（龙树）接着说："除是空性而有者外，一切法皆无有。"

关于缘起，大遍知者（龙钦巴尊者）（译注：即龙钦然绛巴，"大遍知者"为其尊称）曾开示：缘起可分三种——本性缘起（gshis rten cing 'brel bar 'byung ba，或作"基缘起"）、轮回缘起、涅槃缘起。（译注：此处"གཤིས"〔gshis，本性、体性〕一词，若非笔误，则似有意与音近之"གཞི"〔gzhi，基〕两词之间的微妙关系相呼应，这在龙钦巴著作中并不罕见。"基"（gzhi）是较为泛化之术语，指显现与空性本自无二、本自空无自性这一究竟实相之"根基"；由此非属个人之基质中，出生心、轮回、涅槃、一切万法。"本性"（gshis）则更带有"个人性"之基质的意味，如"体性""禀性""构造"，强调此实相根基所具有的"孕育性"、随时可现之势能。龙钦巴的英译者理查·巴伦〔Richard Barron〕将此词译作"根本无造作之自性"，这一译法虽略微冲淡了此词的表现意味，但巴伦在其所译《法界宝藏论释》〔《大宝藏论释》〕中亦有说明："《六界》云：是故自之本性住存之理，有其自性本身，亦有其自性、及其悲用之显现，向具心者而显现；然自性于何处皆无所成立故，自性之显现分明朗而现。"此段所据藏文为：ཀློང་དྲུག་པ་ལས། དེ་ཕྱིར་རང་གཞིས་འདུག་ཚུལ་ལ། ངོ་བོ་ཉིད་དང་རང་བཞིན་དང་། ཐུགས་རྗེ་ཡི་ནི་སྣང་བ། བློ་ཅན་རྣམས་ལ་སྣང་བའོ། ངོ་བོ་གང་དུ་མ་གྲུབ་པས། རང་བཞིན་སྣང་ཆ་གསལ་བར་སྣང་། ）（译注：龙钦巴在其《大车疏》〔《心性休息大车疏》〕中，即以此三种缘起讨论缘起之义，堪布阿琼此篇当即据此章而作。有意思的是，龙钦巴论及三者之首时，"གཤིས"与"གཞི"两词皆曾使用："总之，一切法自性本来清净，即是说明本性缘起（或作基缘起）。"）

一、基之缘起

三者之中，第一者名为"基"（gzhi）。此外，它还有诸如"轮回涅槃之实相"（gnas lugs）、"法性"（dharmatā）、"法界"（dharmadhātu）、"真如"等种种异名，皆属同义之异称。其义即是：轮回涅槃之实相、究竟真理——显空双运之智慧。

至于它显现或呈现之方式：轮回与涅槃即是二法，而轮回涅槃二者之本体，即是法性；此法性之显现（游戏），即是轮回涅槃二法。此二者非各自独立，亦非彼此有异，此"非一非异"，正是超越二边、了然决断（la zla ba，译注：此语字面为"渡越、逾越"之意，藏文原意近于"跨越关隘""决然超越"，龙钦巴著作中常见此语，用以指基与基之显现二者非一非异这一决定性体悟之要害）之要害所在。

如是之实相，即是轮回涅槃二者之来源，亦即其因。如《法界赞》（《赞法界颂》）云（译注：此颂出自龙树《法界赞》第十七偏，据卡尔·布伦荷兹〔Karl Brunnholzl〕英译本）："此界即是种子性，许为一切法所依。"轮回涅槃之种子、因、种性或界，即是心要所在。阿布（译注：即巴珠仁波切。堪布阿琼之根本上师隆多丹贝尼玛〔1829-1901〕曾师从巴珠仁波切二十八年，得其口传教授全部传承，后又传予堪布阿琼；关于巴珠仁波切之生平，可参马修·理查德〔Matthieu Ricard〕所著《证悟的流浪者：巴珠仁波切的生平与教言》）口传中说，此即是"无则不生之因"（med na mi 'byung ba'i rgyu，译注：字面即"若无则不能生起之因"）。

此并非是所生与能生之因果这种典型意义上之因果关系；所谓"无则不生之因"，是指：若无此作为实相之本智，则轮回涅槃二者便无从生起之源。譬如：若无虚空，则器情世间无以生起；若无大海，则波涛无以生起；若无如意宝，则种种所需所求便无以满足；同样，若无此作为实相之究竟真理，则轮回涅槃一切诸法亦将无从生起之源——正因如此，方称之为"无则不生之因"（译注：龙钦巴《法界宝藏论释》中有一段可为此说佐证："犹如日光摄于日轮之中，显现可能之一切法界，亦悉摄于其来源——觉悟之心。若加以观察，探究这本质如梦之轮回涅槃从何处来、于何处住、往何处去，则由于轮回涅槃本来未曾存在，故其来住去三者亦本来未曾存在；反之，正因此三者本来未曾存在，故轮回涅槃亦本来未曾存在。是故，即便所谓'作为所依之基的觉悟心'或'作为界之觉悟心'，亦从未成立为具有可指认的本体之物，一切法无非即是其如虚空般的真实自性；此即世俗所谓'诸法摄于法性'之义，然当知能摄与所摄二者本无根基、本无依处"）。

依于此轮回涅槃之种性或因，而生起轮回涅槃二法，此即"基缘起"。

如是，轮回涅槃各有其因、种子或实相：由于此实相最初并非依因果关系而被生出，故它只是单纯地安住；由于最初无生，最初亦非依因果关系而被产生，故最终亦无有寂灭，无论如何皆不会止息（译注："不寂灭"与"不止息"分别对译"'gags pa med pa"与"'gag par 'gyur ma yin"两个近义短语，二者皆强调此作为万法根基者流现为诸法这一势能之不可遮止——这些流现无法被"关闭"，实相之根基永不可能成为一片空白、一片死寂）。此即所谓"始终无有垢染"之义（译注：此语可能引自或撮述某部大圆满续典，如《普贤六界续》，其中即有"有无边际本无垢"一句）。

进一步解释：如是作为实相之本智，乃以本来清净之体性而安住；它同时亦是灭谛，亦是"非择灭"（brtags min gyi 'gog pa，译注：蒋贡康珠仁波切《知识总汇》对此有释："非择灭者，谓由于〔生起之〕因缘不具足，而使诸法〔暂时〕止灭；然此类诸法之种子或习气，于此期间并未被摧毁，亦从未被彻底断除，因其舍离并非不可逆转。可以眼识因专注于色法而暂时不生其余诸识为喻"）。

如是之本智，虽存在于众生心相续之中，却不因此即成佛；虽为垫染所障蔽，然因垫染从本以来未曾真实浸入此本性之中，故〔垫染〕于自处即自行止灭——此即所谓"非择灭"。譬如虚空亦是非择灭：虚空不聚集器情万物，而器情万物亦从本以来未曾真正沾染虚空——此亦是非择灭。

简言之，无需施设"所断"与"能断之对治"，此即是非择灭；譬如处于寂静之处，未遇到能引生贪着之境时，烦恼便无需对治，而自然于本处止息——此即是"于自处止息"之义。

至于"择灭"（so sor brtags pa'i 'gog pa，译注：蒋贡康珠对此亦有释："择灭者，谓于心中〔有意〕修习任一无染对治之道，而令一切所应断之相应〔垫染〕悉皆止息；此时，烦恼心态及其种子、习气皆已透过该对治彻底摧毁，所断之垫染因其舍离不可逆转而永久断除"），则是依于对治，于心相续之上逐渐、次第地断除所应断者。

二、轮回之缘起

至于轮回缘起：未能认识自身本住之本智，此种不识（无明，ma rig pa），即是内十二缘起中最初之无明；由此无明乃至老死之间，即是内十二缘起。此无明向外显现之光影（外相），即是外缘起——从种子到苗芽等等，直至成熟结果之间的次第（译注：内外二种缘起，著名地见于《稻杆经》〔《萨罗巴经》〕之开示；索达吉堪布对此二词有简明之解说："一切法又可分为随外缘起与随内缘起：内缘起以十二缘起支为代表，外缘起则关乎外部世界之自然法则，如树木、植株等由相应因缘而生"）。

三、涅槃之缘起

至于涅槃缘起：从此本住之本智于资粮道、加行道上被领会、体验，到见道时把握住证悟之端绪，一直到最终获得成佛之究竟果位之间——一切道及道上之果，皆属涅槃缘起。

由此可知：只要此本住之本智尚未净除一切忽然而起之垫染，则在此期间，轮回、涅槃一切诸法，皆属世俗真理。圣者龙树曾说："世俗〔法〕由烦恼之业而生，业乃是心所积集。"（译注：此当是撮述或引自《菩提心释》第六十九偏；据林特纳〔Lindtner〕，堪布阿琼所引作"业乃心所积集"，而德格与那塘版《丹珠尔》原文作"业从心中生"）若世俗即是轮回涅槃二者，则其中，轮回是由〔三种业〕所引生——即"造作之业"（非福业）与"不动之业"这三种业（译注：蒋贡康珠对"不动业"有解："不动业，谓其异熟果不移出其所生起之界〔即色界、无色界〕……乃是四种静虑与四种无色定之正行三摩地之殊胜心态，处于等住之中，不为下界之过失所动摇"。三种业通常列为：福业、非福业、不动业；然堪布阿琼于此以泛称之"造作之业"取代第一项"福业"，指塑造、造就吾人存在之意愿性行为）。正是透过这三种业，从无明乃至老死之间的粗分缘起得以生起。

此〔粗分缘起〕即是涅槃之所断，亦即无明与俱生萨迦耶见（译注："不识"〔无明〕在此处为"无明"〔avidyā, ma rig pa〕之通泛译语，即十二缘起支之第一支；"俱生萨迦耶见"对译'jig lta lhan skyes，指吾人对显现为五蕴之诸缘聚集所本能地、下意识地施设之延续性与单一实体性的执着）。其对治即是三学（译注：三学即戒学〔śīla〕、定学〔samādhi〕、慧学〔prajñā〕），以及道谛之本体——证悟无我之智慧。透过在声闻、独觉之道上修学三学，所获之果即是阿罗汉果；此乃"非烦恼性之无明"，亦即无明习气之地（译注：关于阿罗汉、独觉证悟是否圆满，藏地各家论辩不一；堪布阿琼此处似与其宁玛派前辈麦彭仁波切所见相同，即认为阿罗汉、独觉对二种空性之证悟并不圆满，此议题在麦彭仁波切《定解宝灯论》中有深入讨论）。从声闻、独觉此二种下乘，一直到最终获得成佛的究竟果位之间，皆存在粗、细不等之无明——正因如此，〔以上一切果位〕皆属世俗〔真理〕。

至于业：那积集〔业〕者，即是心。下部宗（译注：即小乘诸部）许彼为"思"（cetanā，sems pa）；而上部大乘宗，则许彼为具带心所之"主心"（citta，gtso sems）（译注：关于"主心"，凯利〔Kelley〕有清晰之解说："主要心识，或称'主心'，基本上即是纯然的觉知，一种非命题性的心理状态，它促成种种具命题性的'心所'〔caitta, sems byung〕的运作；主心与心所之关系，常被形容如同手掌与其所属手指之关系……主心被称为'被动'，而其所伴随之心所则是'主动'的"）。若加以细分，则〔主心〕共有八种，即八识聚。